二月二十,黎明。
林惊澜躺在归德城外一处农舍的土炕上,胸膛缠满渗血的麻布。澹台明月留下的药囊已空,韩灵儿的保命丹也尽数耗尽。他此刻能倚仗的,只剩胸骨断口处那三枚晶石——离、乾(半)、坤——散发的微弱温养之力。
窗外天色灰白,雪落无声。
昨夜渡厄圆寂前,将毕生佛门功力凝成一粒“舍利丹”,助他暂时续住心脉。但代价是,七日之后,药力散尽,伤势将十倍反噬,神仙难救。
七日。
龙虎山在江西,距此一千八百里。昆仑在西域,距此万里之遥。纵是完好之身,七日也难往返其一,更何况他此刻动一动都咳血。
“吱呀——”
木门推开,赵铁柱端着一碗药汤进来,面色沉重:“将军,探马来报,魏国公昨夜已控制京城九门,宣布太后‘急病驾崩’,并矫诏自封‘摄政王’,总揽朝政。赵清璇郡主被困在宫中,生死不明。”
林惊澜闭目,声音嘶哑:“我们还有多少人?”
“归德乡勇能战者剩五百,昨夜又收拢了晋王残部两百,共七百。但粮草只够三日。”赵铁柱顿了顿,“另外,今早有两位姑娘持您的令牌找来,现等在门外。”
“请。”
进来的是两人。
左边是秦般若,一身玄衣染尘,腰间软剑血迹未干。她单膝跪地:“王爷,京营西山大营已被魏国公心腹接管,赵总兵战死。属下带出三十亲卫,一路被追杀,只剩九人。”
右边是个戴斗笠的素衣女子,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温婉却坚毅的脸——竟是沈墨瞳!她风尘仆仆,眼含热泪:“惊澜……江南田庄被官府查封了,说是‘通匪’。我带着账本和最后一批粮种,北上寻你,途中遇到般若姑娘,便一道来了。”
林惊澜撑身坐起,每动一下都像有刀在骨缝里刮:“墨瞳……你不该来。”
“我怎能不来?”沈墨瞳握住他冰凉的手,“苏姐姐在京城周旋,如烟在江南重组情报网,玉若变卖家产筹粮,慕容婉已率三千‘惊澜军’女营北上。我们都在等你……站起来。”
都在等他。
可他只有七日。
秦般若忽然道:“王爷,属下方才在门外,听那位赵教头说了龙虎山、昆仑之事。属下有一计。”
“说。”
“龙虎山距此一千八百里,寻常快马需五日。但若走水路,顺长江而下,至鄱阳湖入赣江,再换轻舟溯信江而上,三日可抵龙虎山下。”秦般若取出一卷地图,“晋王在洛阳有批战船,昨夜被我等缴获,其中有两艘‘飞鱼快舟’,轻便迅捷,日行六百里不难。”
她指向地图另一处:“至于昆仑……万里之遥,七日断不可能往返。但属下早年游历西域时曾听闻,昆仑萨满教有一秘术,能以‘血祭传送阵’将人或物瞬间送至万里之外。只是需以施术者半身精血为祭,且落点随机,凶险万分。”
血祭传送……林惊澜心中一沉。
秦般若继续:“但或许不必去昆仑。震钥在龙虎山张天师手中,而张天师三年前闭关,据说是为镇压一具‘千年飞尸’。若那飞尸与幽冥帝尸同源……或许兑钥也在龙虎山。”
“你的意思是,”沈墨瞳恍然,“魏国公早将兑钥送至龙虎山,与震钥一同镇压飞尸?”
“只是猜测。”秦般若看向林惊澜,“但这是唯一能在七日内集齐两钥的可能。”
林惊澜沉默良久。
窗外雪越下越大。
“般若,”他终于开口,“你率九名亲卫,携我令牌,乘飞鱼快舟南下龙虎山。务必取回震钥,并探查兑钥下落。”
“墨瞳,”他转向沈墨瞳,“你带赵铁柱和七百人马,押送粮种和账本,北上太行山。那里有我一处秘密屯田基地,可暂作根基。同时,设法联络如烟,让她动用一切情报网,查清魏国公在龙虎山究竟有何布置。”
两女同时应诺。
“那你呢?”沈墨瞳急问。
林惊澜看向东方,那是黄河方向。
“我要回地宫一趟。”
“什么?!”秦般若变色,“你伤成这样——”
“正因伤重,才必须去。”林惊澜咳嗽,血沫溅在手上,“澹台无极说,阴阳逆轮阵需以‘幽冥体本源’为引。我需取他一缕本源,提前炼化入体,否则七日后纵有八钥,也无力主阵。”
他顿了顿:“况且……有些事,我必须问清楚。”
关于澹台明月,关于楼兰,关于三百年前那场幽冥之变。
沈墨瞳还想再劝,但触及林惊澜那双赤蓝异瞳时,话又咽了回去。她太了解他,一旦决定,万牛莫挽。
“何时动身?”秦般若问。
“今夜子时。”林惊澜躺回炕上,“你们也各自准备。记住,我们只有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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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黄昏,雪停。
秦般若与九名亲卫换上水靠,登上飞鱼快舟。舟长三丈,狭如柳叶,两侧有二十四桨,皆以精钢打造。舟首刻着避水符文,是晋王当年重金聘请墨家工匠所制,本欲用于奇袭漕运,如今却成了南下求生的唯一希望。
“般若姑娘,”一名亲卫低声道,“此去龙虎山,必经武昌、九江,这些地方都是魏国公势力范围。若遇盘查……”
“杀过去。”秦般若解下软剑,剑身在暮色中泛起幽蓝光泽,“王爷等不起。”
舟桨齐动,快舟如箭离弦,顺黄河支流驶入主干,而后折向南,融入茫茫暮色。
同一时间,沈墨瞳与赵铁柱率七百人马,押着十辆粮车,悄然北行。雪地留下深深车辙,又被晚风抚平。
农舍内,林惊澜盘坐调息。
离钥、半枚乾钥、坤钥悬浮在他身前,三色光芒交织成一道微弱的能量流,缓缓渗入他体内。断骨在晶石之力下缓慢愈合,但内里的道伤,依旧如蛛网蔓延。
日落月升,子时将至。
他起身,推开木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澹台明月。
她依旧身着西域风格的绛紫长裙,但发间多了几缕白发,眼中布满血丝。她看着林惊澜,声音颤抖:
“他……真是我祖上?”
林惊澜点头:“澹台无极,楼兰末代国王,你的玄祖父。”
澹台明月闭目,泪水滑落。
三百年前,楼兰一夜之间从地图上消失,史书只言“为大漠风沙所埋”。而王室代代相传的秘辛是:末代国王为求长生,修炼幽冥邪术,最终引来天谴,整座王城沉入地底。
她从小被教导要“守护神尸”,却不知那神尸就是自己的祖先。
“带我去见他。”她睁开眼,眼中只剩决绝。
“地宫凶险,你——”
“我有安魂铃,也有王室血脉。”澹台明月举起手腕,那里系着一串青铜小铃,“或许……我能唤醒他更多清明。”
林惊澜沉默片刻,终是点头。
两人踏雪而行,重返黄河大堤。
一夜鏖战的痕迹犹在,堤上尸横遍野,血染雪泥。九口血鼎倾覆在地,鼎中万人血已凝固成黑色血块,在月光下泛着诡异光泽。
河面漩涡仍在,只是黑气淡了许多。
林惊澜以离钥开路,与澹台明月一同跃入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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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宫之中,景象大变。
血海退去大半,露出海底森森白骨。黑色宫殿依旧矗立,但宫门敞开,门内传来幽幽叹息。
澹台无极坐在宫殿正中的龙椅上,玄黑龙袍略显凌乱,纯黑眼眸中清明与疯狂依旧交替闪烁。他手中握着半枚乾钥,正低头凝视。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
目光触及澹台明月的刹那,他整个人僵住。
“明月……”他嘴唇翕动,声音干涩,“你长大了。”
澹台明月跪倒在地,泣不成声:“祖上……为何……为何要如此……”
澹台无极惨笑:“为何?为了长生,为了权力,为了楼兰永不衰落……多么可笑的理由。”
他缓缓起身,走到澹台明月面前,伸手想抚摸她的头,却在半空停住——他的手已化作白骨,只覆着一层干枯皮肉。
“三百年了……朕守着这具不人不鬼的躯体,守着这座白骨宫殿,守着这无边血海……原来只是为了等一个答案。”
他看向林惊澜:“你可知,当年是谁诱朕修幽冥邪术?”
林惊澜心中一凛。
“是一个自称‘幽冥使者’的人。”澹台无极眼中闪过怨毒,“他说,只要朕炼成幽冥体,便可与天地同寿,让楼兰永世不灭。朕信了……却不知那邪术需以万民血祭为引,一旦开始,便无法回头。”
“楼兰三万子民……全成了朕修炼的祭品。”他声音哽咽,“朕的妻子、儿女、兄弟……都死在朕手中。最后那一刻,朕清醒了,却已无力回天。只能以残余修为,将自己封印于此,盼着有一日……有人能彻底终结这一切。”
他看向澹台明月:“明月,祖上对不起你,对不起楼兰。”
澹台明月摇头,哭得说不出话。
澹台无极转身,从龙椅后取出一只玉匣,递给林惊澜:“这是朕当年从幽冥使者手中夺来的半枚‘兑钥’,与龙虎山那半枚本是一体。你拿去吧。”
林惊澜接过玉匣,打开,里面果然躺着半枚银灰色晶石,与宫门上那半枚兑钥纹路完全契合。
“至于震钥……”澹台无极叹息,“三年前,龙虎山张天师察觉地脉异动,亲赴楼兰遗址查探,却在遗址深处遭遇那具‘千年飞尸’。他以震钥镇压飞尸,自身却被尸气侵染,闭关不出。若我所料不差……魏国公早已控制龙虎山,意图夺取震钥,并放出飞尸,祸乱天下。”
果然!震钥、兑钥,皆在龙虎山!
“那飞尸是何来历?”林惊澜问。
“是朕当年的国师。”澹台无极眼中闪过痛楚,“他也是幽冥使者的棋子,修了半部邪术,死后化作飞尸,一直潜伏在楼兰遗址。张天师镇压他,反倒中计。”
他看向林惊澜:“你必须尽快赶往龙虎山。若让魏国公得逞,飞尸出世,与朕这幽冥体共鸣……届时,天下将同时出现两具灭世邪尸,纵有八钥,也难封印。”
林惊澜握紧玉匣。
龙虎山,已成风暴中心。
他只有四日时间了——秦般若的快舟需三日,他伤重难行,至少需多一日。
“祖上,”澹台明月忽然抬头,“那阴阳逆轮阵……需要您献祭自身。明月……明月愿代您受此劫。”
澹台无极摇头,笑容温柔:“傻孩子,这是祖上欠天下的债,该由祖上自己还。”
他看向林惊澜:“七日后,月圆之夜,朕在此等你。届时,朕会散尽最后清明,助你布阵。”
他顿了顿:“但你要答应朕一事。”
“请讲。”
“阵成之后,带明月离开中原,去一个没有仇恨、没有纷争的地方。”澹台无极眼中清明彻底压过疯狂,“让她……好好活着。”
林惊澜重重点头。
澹台明月伏地痛哭。
澹台无极转身,一步步走回龙椅,背影萧索如枯木。
“走吧。”他挥袖,“七日后再见。”
宫殿大门缓缓闭合。
林惊澜扶起澹台明月,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澹台无极最后的叹息:
“愿来世……不为帝王,只作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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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一,寅时。
林惊澜与澹台明月重返农舍。
他胸口的伤,在兑钥半枚与澹台无极一缕本源之力的滋养下,已勉强稳住。但时间,只剩六日。
他推开窗,看向南方。
秦般若的快舟,此刻应已过南阳。
而龙虎山上,一场关乎天下存亡的争夺,即将开始。
他握紧手中四钥半。
离、坎、坤、巽完整。
乾、兑、艮各半。
只差最后半枚兑钥,与完整的震钥。
“传令,”他转身,对留守的亲卫道,“让沈墨瞳在太行山基地,以我的名义发布‘讨魏檄文’。告诉天下人,太后之死有蹊跷,魏国公谋朝篡位,我等将清君侧,正朝纲。”
“王爷,这是要……正式起兵?”
“不。”林惊澜望向京城方向,“这是要逼魏国公……提前动手。”
他眼中赤蓝光芒流转:
“他若动,龙虎山的布置必露破绽。”
“而我,等的就是这个破绽。”
窗外,天将破晓。
六日后,月圆。
要么天下太平。
要么,人间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