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

    对于宇宙而言，不过是眨眼一瞬。

    但对于被困在仙武座空洞、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人类文明来说，这是脱胎换骨的五千四百七十五天。

    天宫号，主舰桥。

    空气凝固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数千个全息操作台前，身着崭新深蓝色制服的操作员们，正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盯着眼前跳动的数据流。

    林宇坐在最高的指挥席上，黑色的大氅铺散开来，如同一片沉静的夜色。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那有节奏的轻响，是此刻舰桥内唯一的声音。

    站在他身侧的，是两鬓微霜的赵刚，和虽然年轻却眼神沉稳的林平安。

    再往下，是已经晋升为第一科学院首席顾问的江南博士，以及满身油污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却执意要挤在技术台前的雷大锤。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舰桥中央那块巨大的全息屏幕上。

    屏幕显示的是天宫号的整个舰体。

    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圈圈精密复杂的银色环状结构。

    那些精密结构此刻正散发着淡淡的幽蓝色光晕，仿佛某种巨兽正在缓缓睁开眼睛。

    曲率引擎。

    人类文明通往三级文明的入场券。

    “报告元首，曲率引擎预热完成。”

    “能量回路自检通过。”

    “空间稳定器功率输出……100%。”

    “坐标校准完毕，目标：银环河系。”

    天枢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在这份平稳之下，似乎也隐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数据激流。

    林宇停止了敲击。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也仿佛穿透了厚重的装甲，看到了d-4区屏息以待的刘阳、林致远，看到了天宫号中每一个的脸庞。

    “既然准备好了。”

    林宇的声音不大，却通过量子通讯，瞬间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也炸响在人类文明的历史长河中。

    “那就，点火。”

    “让我们……去追赶光。”

    轰——！

    没有声音。

    真空无法传声。

    但在那一瞬间，所有人的心脏都猛的停跳了一拍。

    一种无法言喻的奇异感觉席卷全身。

    就像是整个世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揉捏了一下，空间在这一刻失去了原本的刚性，变得像水一样柔软。

    屏幕上，天宫号舰体的银色环体骤然爆发出比恒星还要耀眼的光芒。

    但这光芒并没有向外扩散，而是诡异的向内坍缩。

    一个巨大的、透明的泡泡，瞬间生成，将长达三十公里的天宫号以及周边舰队完全包裹在内。

    那是曲率泡。

    在这个泡泡内部，时间与空间依旧保持着相对的静止。

    但在泡泡外部，前方的空间被疯狂压缩，后方的空间被极速拉伸。

    就像是在平滑的冰面上，有人在身后狠狠推了一把。

    “速度突破光速！”

    “1.5倍光速！”

    “2倍光速！”

    “3倍光速！读数稳定！”

    江南博士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数据，那双手颤抖得连眼镜滑落都顾不上扶，嘴里发出近乎癫狂的嘶吼。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爱因斯坦……我们没有违背相对论！我们只是……骗过了它！”

    舷窗外。

    原本点点繁星的静谧画面瞬间破碎。

    星光被拉长，扭曲，最终化作无数道绚丽多彩的光带，飞速向后掠去。

    整个宇宙仿佛变成了一条流光溢彩的时空隧道。

    欢呼声。

    迟来的欢呼声，如同火山爆发般在舰桥内炸响。

    “万岁！人类万岁！”

    雷大锤一把抱住身边的副官，用力之大差点把对方勒断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老子造出来了！老子真的造出来了！这特么才叫速度！这特么才叫飙车！”

    赵刚这位铁血军人，此刻也红了眼眶。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他死去的战友们。

    “兄弟们……你们看到了吗？我们……不用再爬了。”

    林宇依旧站着。

    他看着窗外那光怪陆离的景象，感受着这艘巨舰在时空的波涛中乘风破浪。

    三百多年。

    从方舟的苟延残喘，到如今的纵横星海。

    这条路，太长，太难。

    但他做到了。

    d-4区，刘阳嘴里叼着的营养棒掉在了地上。

    他呆呆的看着全息投影里那震撼人心的画面，看着那代表速度的数值疯狂飙升。

    “我滴个乖乖……”

    刘阳喃喃自语，转头看向身边正在擦拭扳手的林致远。

    “太子爷，咱们这回……是真的上天了啊。”

    林致远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抬起头，目光透过重重甲板，仿佛看向了舰桥的方向，看向了那个站在最高处的男人，和站在那个男人身后的父亲。

    曾经，他以为征服就是巨舰大炮，就是毁灭敌人。

    但现在，在这超越光速的极速中，他突然明白了一种更高级的征服。

    那是对规则的征服。

    是对自身命运的征服。

    “是啊。”林致远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那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轻狂，只有一种经过岁月沉淀后的坚毅。

    “我们不再是流浪者了。”

    他握紧了手中的扳手，那是刘阳送给他的，上面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修好每一颗螺丝，就是修好通往未来的路。】

    “别愣着了。”林致远捡起地上的营养棒，塞回刘阳手里。

    “速度越快，负荷越大，咱们负责的这片冷却管路，待会儿肯定要报警，干活！”

    “得嘞！听您的，林工！”

    ……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五个小时后。

    【警告！曲率引擎核心温度接近临界值！】

    【空间稳定器出现微弱震荡！】

    【建议立即退出曲率航行状态，进行冷却维护！】

    天枢冰冷的提示音给狂热的人群泼了一盆冷水。

    “切断供能，平滑退出。”林宇下令，语气没有丝毫波动。

    他早就知道，初级曲率技术不可能支持长时间的航行。但这已经足够了。

    嗡——

    流光消散。

    星空恢复了原本的寂静与深邃。

    曲率泡消散，天宫号重新回到了常规宇宙空间。

    “汇报数据。”林宇坐回指挥席。

    “本次曲率航行持续5小时23分，受限于材料和散热，我们不能长时间维持超光速。”江南博士推了推眼镜，虽然疲惫，但眼中精光四射。

    “按照计算，我们目前最多每航行24小时，就必须停机冷却12小时。”

    “但就算是按照这个速度，我们最多只要十五年，就能抵达银环河系。”

    十五年。

    不再是几代人的接力。

    而是这一代人，就能亲眼看到的未来。

    “传令全舰。”

    林宇的声音铿锵有力。

    “保持戒备，检修引擎。”

    “我们……全速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