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二日,傍晚六点十分。
广州雪峰电子厂办公室的电话像警报一样炸响。
周伟煌抓起听筒,只听了两句,脸色就变了。
“峰哥,出事了。”他挂断电话,声音发紧,“天津港海关把咱们刚到的两批关键部件扣了,说是‘手续待查’。”
“上海那边也传来消息,索尼联合了松下、东芝、日立、先锋、JVc、三菱,七家公司一起,下午刚在日本东京开了发布会,正式成立‘dVd标准联盟’。”
陈峰正在看生产线报上来的日报表,头也没抬:“联盟的声明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
周伟煌把记录本推过来,上面是他刚才速记的要点。
“核心就一句:任何采用与dVd标准不兼容技术的整机生产厂,将无法获得联盟成员企业提供的核心元器件和技术授权。”
“这摆明了是要断咱们的粮!”
窗外,1993年广州夏日的夕阳正把天边染成橘红色。
远处天河区的工地上,塔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这座城市,这个国家,到处都在拼命生长,但总有人想掐断你的根。
陈峰放下报表,点了支烟。
红梅牌的,三块五一包,辛辣呛人。
“海关那边,具体扣的什么部件?”
“三极管、解码芯片的外围电容、还有激光头里的两个关键透镜组。”
周伟煌翻着单子,“都是日本那边产的,国内暂时找不到完全替代的,按现在库存算,最多撑十天。”
“十天。”陈峰重复了一遍,吐出口烟,“够了。”
周伟煌愣住:“够什么?”
“够他们以为自己赢了。”陈峰站起身,走到窗边,“老周,你记不记得,庆功宴后咱们委托潘洪波签的那个香港的渠道做备用渠道的时候,你说我多此一举?”
周伟煌想起来了。
当时陈峰坚持要和那个背景复杂的香港商人签一份高价的“应急供货协议”,价格比正常渠道贵三成,但保证“任何时候,七十二小时内到货”。
周伟煌觉得亏,陈峰只说了一句:“这钱不是买货,是买命。”
现在,命来了。
“联系潘洪波。”陈峰掐灭烟头,“启动b方案,用他手里的b型号替代件。”
“告诉他,今晚必须发车,走粤港直通车通道,明早我要在仓库看到东西。”
周伟煌抓起电话,手有点抖,一脸激动。
他拨通了那个很少拨的香港号码。
等待接通的忙音里,陈峰走到文件柜前,打开底层一个带锁的抽屉,取出一份薄薄的档案。
档案封面没有字,只有个用红笔画的圆圈。
……
晚上八点,广州荔湾区,一家老字号粥铺。
角落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耗子,这段时间他被陈峰从江州调过来,暗中帮他处理一些“不太方便”的事。
另一个四十来岁,穿着雪峰电子的工装,胸口别着采购部的铭牌。
副经理,赵德明。
“赵经理,尝尝这及第粥,火候正好。”耗子推过去一碗粥。
赵德明没动勺子,眼睛盯着桌面:“耗子哥,你找我到底什么事?我晚上还得回厂里对单子……”
“单子不急。”耗子笑了笑,笑容里没多少温度,“我是想问问赵经理,上个月去深圳出差,见的那个‘香港客户’,谈得怎么样?”
赵德明手一抖,勺子碰在碗沿上,叮当一声。
“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耗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重要的是,索尼那边给了你多少?五万?十万?还是答应等你把雪峰搞垮了,请你去日本当个高级顾问?”
粥铺里人声嘈杂,没人注意这个角落。
但赵德明的额头上,汗已经下来了。
“耗子哥,我……”
“别紧张。”耗子拍拍他的肩膀,“陈总让我带句话,你那点事,他五月份就知道了。之所以留你到现在,是想让你帮个忙。”
赵德明抬起头,眼里全是惊恐和不解。
“从今天起,”耗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继续给索尼传消息,就告诉他们,海关扣货成功了,雪峰库存告急,陈峰急得跳脚,正在全国高价扫货,甚至准备用国产次等件替代。听明白了吗?”
“为……为什么?”
“这你就不用管了。”
耗子站起身,丢下两张十块的钞票在桌上,“粥钱我付了。”
“赵经理,路怎么走,你自己选,是继续当双面鬼,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还是老老实实按陈总说的做,将功补过,你掂量掂量。”
说完,耗子转身走出粥铺,消失在荔湾区老巷昏黄的路灯下。
赵德明坐在原地,看着那碗已经凉透的及第粥,很久没动。
……
八月二十三日凌晨四点,广州白云区仓库。
两辆挂着粤港两地牌的货柜车悄无声息地驶入。
车灯照亮仓库门口,潘洪波从第一辆车的副驾驶跳下来,还是那身花衬衫、西裤,手里夹着根万宝路。
“陈生,幸不辱命。”潘洪波拍拍货柜,“b型号替代件,全部到齐。质量我验过,和原厂件性能参数误差不超过百分之三,完全可用。”
陈峰和周伟煌带着工人打开货柜。
里面整齐码着木箱。
拆开一看,电容、电阻、透镜组……
全是他们急需的部件。
包装上没有日文标识,全是英文和繁体字,来源地写的是“新加坡”。
“潘生,这次多谢。”陈峰伸出手。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潘洪波和他握手,力道很大,“不过陈生,有句话我多嘴问一句,这次的事,明显是有人做局。海关那边,要不要我找人‘疏通’一下?”
“不用。”陈峰摇头,“让他们扣着,扣得越久,有些人就越放心。”
潘洪波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咧嘴笑了:“陈生高明,那下次有事,随时call我。”
货柜车卸完货,在天亮前离开。
仓库里,工人们开始清点、入库。
周伟煌拿着清单,一项项核对,越核对心里越踏实。
“峰哥,这些件够咱们全力生产一个月的。”他抬起头,眼里有光,“而且价格,比之前从日本进的还便宜一点。”
“因为这不是日本货。”
陈峰拿起一个透镜组,对着灯光看了看,“这是台湾和新加坡的代工厂做的,技术一样,只是没打日本品牌的标。”
“潘洪波这种人,别的不行,就是路子野,全球哪里有好货又便宜,他门儿清。”
“可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事多了。”
陈峰把透镜组放回箱子,“老周,通知生产线,从今天起,三班倒改成四班倒,人歇机器不歇。下个月的产量目标,上调百分之五十。”
“上调这么多?市场消化得了吗?”
陈峰把透镜组放回箱子,走到仓库角落的一张旧木桌前,上面摊着几张他刚才随手画的草图。
“老周,你过来看。”他指着草图,“索尼以为卡住零件、打价格战,就能逼我们就范。那是老黄历的打法了。”
“他们忘了,或者根本不在乎,现在买东西的人,和五年前、十年前,不一样了。”
周伟煌凑过去,看到纸上画着简单的框线图。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些他不太熟悉的词。
“体验区”、“口碑节点”、“以旧换新”、“终身保修”……
“这是什么?”
“这是我们下一个月的营销‘四条腿’。”陈峰拿起笔,在“体验区”上圈了一下。
“第一条腿,叫‘眼见为实’。”
“你立刻去办,在全国所有重点城市的百货大楼、大型电器行,哪怕我们自己贴钱租角落,也要搞起‘EVd视听体验区’。”
“不是摆台机器就完事,要接上最好的电视,旁边就摆上索尼的‘超级Vcd’,放同一部电影最精彩的片段,遥控器就放在旁边,让老百姓自己按,自己比,自己看!”
他笔尖移到“口碑节点”:“第二条腿,叫‘口口相传’。”
“别只想着在报纸电视上打广告,去联系各个单位工会、文化宫、电影爱好者协会,甚至大学里的相关院系,免费提供机器和最新电影碟片,搞小范围的观影会、技术沙龙。”
“一台EVd,今天在钢铁厂俱乐部放《开国大典》,明天在大学教授家里放《霸王别姬》。”
“用过、看过、比较过的人,就是最好的广告,尤其是那些有见识、说话有分量的人,他们的推荐,比十版广告都管用。”
接着是“以旧换新”。
“第三条腿,叫‘降低门槛’。”
“发通知,任何品牌的旧录像机、Ld机、甚至老式Vcd,都可以折价三百到五百元,换购EVd。”
“我们要帮消费者下这个决心,把他们从旧习惯里拉出来,算笔账,一台EVd卖2999,收台旧机器抵500,实际付出不到2500,但体验是翻天覆地的提升。”
“这个诱惑,没几个人挡得住。”
最后是“终身保修”。
“第四条腿,叫‘砸实放心’。”
“在所有广告和产品包装最显眼处印上:雪峰EVd,核心部件终身保修。”
“老周,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成本,风险。”
“但你想,咱们的机器,只要原材料和工艺不出错,正常用十年都坏不了。”
“这个承诺,赌的是我们对自己产品的绝对信心,买的,是消费者心里那块最重的‘怕坏’的石头。”
“索尼敢跟吗?他们那‘超级Vcd’自己心里都没底!”
周伟煌听着,眼睛越睁越大,呼吸都有些急促。
这些点子,单个拆开似乎都有些冒险,有些甚至闻所未闻,但被陈峰这么一环扣一环地串联起来,却形成了一套凌厉无比、完全针对消费者心理和市场现状的组合拳。
尤其是“终身保修”,这简直是在这个普遍“出门不认”的年代,扔下的一颗重磅炸弹。
“这……这都是你想的?”周伟煌声音有些干涩。
陈峰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没有回答。
这里面有些策略,是后世被验证过无数次的经典打法,有些则是基于他对这个时代消费者心理的精准把握。
作为重生者,他最大的优势不是知道某个具体技术,而是知道时代浪潮的方向,和人心变化的轨迹。
“所以,老周,”他转回身,目光如炬,“现在你还担心,产能提升百分之五十,市场消化不了吗?”
“我们要做的,不是等着市场来消化,而是用这些办法,去创造需求,去点燃市场!”
“等索尼他们还在庆功,以为靠降价和捆绑就能稳住阵脚的时候,我们要让EVd的体验潮、换机潮、口碑潮,像海啸一样,冲垮他们所有的防线,铺满全国每一个柜台,更要占领每一个消费者的客厅和心!”
周伟煌胸口剧烈起伏,猛地一拳锤在木箱上:“干了!我这就去安排!四条腿,一条不少,跑起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一场由雪峰电子主导的、完全不同于以往的市场风暴,正在这仓库的晨曦中,酝酿成形。
……
八月二十四日,晚上十一点半。
陈峰回到家时,客厅里只亮着一盏小夜灯。
沈雪凝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件织了一半的小毛衣,已经睡着了。
她怀孕七个月的身子侧躺着,腹部明显隆起,呼吸均匀却有些沉重。
陈峰轻手轻脚走过去,想给她盖条毯子。
手刚碰到毯子,沈雪凝就醒了。
“回来了?”她揉揉眼睛,声音带着睡意,“吃饭了吗?”
“吃了。”陈峰在她身边坐下,手轻轻放在她肚子上,“今天怎么样?孩子闹不闹?”
“下午踢得厉害,可能随你,闲不住。”
沈雪凝握住他的手,眉头微微皱起,“阿峰,这两天…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看新闻里说,日本好几家大公司联合起来,要搞什么标准联盟。”
“嗯,是针对咱们的。”陈峰没隐瞒,“不过没事,我能应付。”
沈雪凝看着他眼里的血丝,没再追问。
夫妻这么多年,她清楚陈峰的性子。
越是大事,他越沉得住气。
但她还是心疼。
“我给你煲了汤,在灶上温着,去喝点。”
陈峰去了厨房。
灶上的砂锅里是玉米排骨汤,火调到了最小,汤还是温的。
他盛了一碗,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慢慢喝。
汤很鲜,玉米的清甜和排骨的醇厚混在一起,是家的味道。
喝着汤,他想起前世。
也是1993年,也是中国企业第一次尝试做自己的影碟机,结果被国际巨头的专利大棒和供应链封锁打得溃不成军。
那时候,多少有抱负的企业家,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辛苦苦搞出来的产品,因为一颗螺丝、一个芯片被卡脖子,最后只能低头认输,交钱,贴牌,沦为代工厂。
这一世,他不想再那样。
喝完汤,他回到客厅。
沈雪凝已经又睡着了,毯子滑到了一边。
陈峰轻轻给她盖好,关了夜灯,走进书房。
书桌上,放着唐冰今天送来的剪报。
全是关于“dVd标准联盟”的新闻报道。
国内的、香港的、甚至有几份英文报纸的影印件。
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
“国际巨头联手封杀中国EVd!”
“技术标准战争爆发!”
“雪峰电子命悬一线!”。
陈峰一份份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作为重生者,他太清楚这套打法了。
标准联盟、专利壁垒、供应链封锁……
这是国际巨头对付后来者的标准三件套。
前世,中国企业交了太多学费,才慢慢学会怎么应对。
这一世,他要当那个破局的人。
电话响了。
陈峰瞥了一眼,是李维明从美国打来的。
“陈总,索尼那边有动静了。”
李维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透着兴奋,“他们通过中间人放出风声,说EVd的供应链已经被掐断,雪峰电子撑不过一个月,还暗示几家原本在观望的美国渠道商,让他们谨慎考虑是否要继续经销EVd。”
“渠道商什么反应?”
“暂时还没表态,都在观望。”
李维明顿了顿,“不过陈总,咱们的第三方鉴定申请,斯坦福实验室那边已经正式受理了。他们同意做公开的‘盲测解剖’,时间定在下个月初。”
“好。”陈峰说,“李工,你这几天再放点消息出去,就说雪峰电子正在全球范围内紧急寻找替代供应商,但困难重重,代价巨大。”
“啊?这……”李维明不解。
“照做就是。”陈峰没解释,“还有,想办法让索尼知道,我陈峰这几天急得嘴角起泡,天天在办公室发脾气。”
挂断电话,陈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在下一盘棋。
一盘很大、很险的棋。
对手以为掐住了他的咽喉,其实那只是他故意露出的破绽。
对手以为胜利在望,其实正在一步步走进他布好的局。
……
八月二十五日,上午。
赵德明按照耗子的指示,向索尼的联络人发出了最新“情报”。
情报里详细描述了雪峰电子如何焦头烂额。
半小时后,索尼中国公司总裁铃木健一的办公室里,响起了一阵爽朗的笑声。
“看来,陈峰终究还是撑不住了。”
铃木对助手说,“通知联盟各家,可以开始准备下一步了。”
“等雪峰电子公开认输,或者资金链断裂时,咱们就可以提出收购,或者技术合作。”
“EVd这个技术,其实还是不错的,只是不该掌握在中国人手里。”
助手点头记下,又问:“那海关扣的那些货……”
“先扣着。”铃木摆摆手,“等陈峰彻底低头了,再还给他。到时候,他会感激我们的‘宽容’的。”
窗外,东京的天空湛蓝。
铃木觉得,今天天气真好。
而同一时刻,广州雪峰电子厂。
四条生产线全速运转,机器轰鸣声震耳欲聋。
流水线上,一台台EVd播放机被组装、测试、包装,然后装进印着“雪峰电子”的纸箱,堆成小山,等待发往全国各地。
周伟煌站在车间二楼的控制室,看着下面热火朝天的景象,忍不住咧开嘴笑。
“笑什么呢?”陈峰走过来。
“笑索尼那群小鬼子。”周伟煌说,“他们现在肯定以为咱们快完蛋了,说不定还在开庆功会呢。”
陈峰没笑。
他看了一会儿生产线,忽然问:“老周,你说如果有一天,咱们的EVd真的卖到了全世界,那些老外会怎么想?”
周伟煌想了想:“他们会说,中国人,厉害。”
“不止。”陈峰转头看向窗外,目光似乎穿过了厂房,看向了更远的地方,“他们会知道,这个世界的话事权,不是只有一种声音。”
“技术可以交流,标准可以竞争,但尊严,得靠自己挣。”
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持续不断,像这个国家追赶时代的脚步,沉重,却无比坚定。
……
c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