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难二十二年·冬十月,长安未央宫:
秋收的喜悦与军制改革的波澜尚未完全平息,帝国的权力中枢——未央宫,再次吹响了深化集权、彻底铲除地方割据隐患的号角。皇帝刘据,在确认了中央财政(通过公田)与中央军力(通过新军制)都已得到空前巩固与强化之后,终于将目光投向了帝国肌体上那最后、也是最顽固的 权力冗余结构——诸侯王、列侯的 半独立军事权与蓄养私兵的古老特权。
冬十月朔日,大朝会。百官齐聚前殿,气氛庄严肃穆,却隐隐透着一丝山雨欲来的紧张。所有人都预感到,陛下必将再有惊人之举。
果然,皇帝升座,仪轨过后,并未如常处理政务,而是由御史大夫出列,手持一份以玄色绢帛书写、盖有皇帝玉玺的诏书,朗声宣读。其声铿锵,字字如锤,砸在每一位宗室、列侯的心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 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 然, 周行分封, 枝强干弱, 终致板荡; 秦废封建, 然失于暴虐, 二世而亡。 我汉家承天命, 鉴往知来, 行郡国并行之制, 本欲 藩屏皇室, 共安天下。”
“然, 观今之郡国, 或 坐拥甲兵, 私蓄党徒,或 交通豪杰, 阴养死士,甚者, 违抗朝命, 祸乱地方!此非 祖宗封建之本意,实为 社稷动荡之根源!吴楚七国之乱, 殷鉴不远!淮南、衡山之谋, 记忆犹新!朕岂能坐视 覆辙重蹈?!”
“故, 为 江山永固, 黎民长安 计, 朕 不得不 革除旧弊, 更定新章!”
“兹令:”
“一: 削藩撤国。凡 诸侯王、列侯 封国内, 原设之 ‘ 国兵 ’、‘ 卫队 ’除保留 仪仗、护卫百人 依爵秩递减外,其余 一概裁撤!其 军械、甲胄、战马,尽数 上缴郡尉府、或北军!违者以 谋逆论处!”
“二: 禁养私兵。自王公以下, 至 百官、豪强、富户,严禁 私募门客、阴养死士、隐匿亡命!违者 主犯斩首, 从犯流放,家产充公!”
“三: 限制定额。颁《 限奴令 》细则: 诸侯王,府中 仆役、侍女、杂工 总数, 不得逾 一百人!列侯 不得逾 五十人!关内侯及以下 爵位、二千石以下官员,依律 递减!凡 超额者,限期 遣散!逾期每超一人, 罚金 千钱!隐匿不报者以 违制论罪!”
“四: 监察强化。命 绣衣直指使者,会同 郡守、郡尉,严查 各封国、勋贵府邸 执行此令之情状!有 阳奉阴违、欺瞒隐匿者一经查实, 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钦此!”
诏书宣读完毕,整个前殿,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宗室亲王、列侯勋贵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许多人身体微微摇晃,几乎站立不稳!
这四条诏令,如同四把锋利的铡刀,精准而冷酷地,斩断了他们最后一点 赖以自保、乃至与中央抗衡的 实力根基!
裁撤国兵卫队 → 剥夺军事权!
严禁私募门客 → 剥夺组织权!
限制奴仆数量 → 剥夺财力与影响力(蓄养大量奴仆是地位和实力的象征,也是 军事政变 的基础)!
强化监察 → 杜绝变通,彻底执行!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今往后,他们这些诸侯王、列侯,空有尊贵的爵位和广大的封地,却再无一丝一毫的 实际权力!再也无法 招募军队,再也无法 结交豪杰,再也无法 通过庞大的仆从队伍展现实力、施加影响!
他们 彻底沦为了 被圈养在华丽牢笼中的 富贵囚徒!除了 按时领取朝廷发放的俸禄,在自己的王府侯府中 饮酒作乐、混吃等死。再也做不了任何事情!再也掀不起任何风浪!
延续百年的诸侯王制度 从这一刻起, 名存实亡!
“陛…陛下!”一位年老的宗室亲王,颤抖着出列,跪倒在地,老泪纵横,“此… 此令… 是否… 过于严苛?我等… 皆是刘氏子孙, 陛下骨肉至亲,岂能… 岂能视若囚徒?祖宗之法不可轻废啊陛下!”
“骨肉至亲?”刘据的目光冰冷地扫过那位老亲王,声音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淮南王刘安、衡山王刘赐他们难道 非朕之骨肉? 非高祖子孙?彼等阴养死士, 私制兵甲, 勾结豪强, 意图不轨之时可曾想过 ‘骨肉至亲’ 四字?!”
“祖宗之法?”刘据的声音陡然提高,威压弥漫整个大殿!“祖宗立法, 乃为 保江山社稷!非为 纵容尔等 割据一方, 尾大不掉!如今 形势异也!朕 承祖宗之业, 担万钧之重,自当 因时制宜,革故鼎新!岂能墨守成规, 坐视祸乱滋生?!”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视全场:“此令 非为 苛待宗亲!实为 保全尔等!削尔等之权, 正是要 绝尔等 非分之想,免蹈 淮南、吴楚之覆辙!让尔等 安享富贵, 善始善终!此 岂非 最大的仁慈?!”
“朕意已决!毋庸再议!”刘据斩钉截铁,不容任何质疑!“诸王、列侯 即刻遵旨行事!丞相府、御史台、大司马府、绣衣使者会同督办!有 敢违抗、拖延、阴奉阳违者 朕不介意再 清洗一次 未央天牢!”
“退朝!”
皇帝拂袖而去,留下满殿魂不守舍、如丧考妣的宗室勋贵,以及噤若寒蝉、心中震撼的文武百官。
诏令既下,雷厉风行。
绣衣使者 倾巢而出,手持诏书与名单,奔赴 每一个封国、每一座侯府!
郡守、郡尉 全力配合,调兵遣将,监督 裁军、缴械、遣散私兵门客!
过程 并非一帆风顺。
个别实力较强、野心未泯的诸侯王,曾试图软磨硬抗、贿赂使者、甚至暗中串联。然而,在中央军 绝对优势的武力威慑和绣衣使者 无孔不入的监察下,所有微弱的抵抗,都被迅速、无情地碾碎!为首者被 锁拿入京,废为庶人,封国除!其 家产、田宅,尽数充公!
血淋淋的教训,让所有 还存有幻想的宗室勋贵,彻底认清了现实!皇帝是动真格的!绝无 任何侥幸可言!
于是,裁撤、上缴、遣散变得异常“顺利”。各封国、侯府,争先恐后地主动 交出兵符、名册、军械,大量 门客、私兵、超额奴仆 被遣散,流入民间。
短短数月之间,弥漫帝国百年的 封建割据阴霾,被 一扫而空!中央集权,达到了 自高祖建国以来, 前所未有的 高度!
靖汉二十三年,春。
曾经的长沙国都城长沙,长沙王府。往日里车水马龙、宾客如云的景象,早已一去不复返。高大的府门紧闭,门前冷落鞍马稀。府内,亭台楼阁依旧,却显得空空荡荡,寂静无声。仅有的百余名仆役,小心翼翼地行走其间,不敢发出太大响动。
年轻的长沙王,百无聊赖地坐在后花园的亭中,望着池中游鱼发呆。他不能私自离开封地,不能招募宾客,不能过问地方政务,甚至 连府中护卫的数量, 都有严格限定。
他的生活,只剩下 饮酒、赏花、斗鸡、走犬 以及等待长安发放的 那份俸禄。
混吃等死。这四个字, 成为了 帝国所有诸侯王、列侯 最真实、最无奈的 写照。
他们失去了 所有的权力与自由,换来的,是朝廷保障的 锦衣玉食 和 看似尊贵的 空头爵位。
大汉的诸侯王制度, 在实质上,已经灭亡了。
未央宫,温室殿。
刘据听着邴吉关于削藩令 已在全国彻底推行的最终禀报,脸上无喜无悲,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
“很好。”他淡淡地说了一句。
他走到那幅巨大的大汉舆图前,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郡县、每一个曾经的封国。此刻,在他的意志下,这片广袤的疆域,真正做到了 政令畅通无阻,军权高度集中,财富聚于国库!
内无强藩割据,外无豪强做大。一个前所未有的、 高度中央集权的 大一统帝国,在他的手中, 真正成型了!
“奉世,”他轻声唤道。
“臣在。”
“传旨: 命将作大匠 于 未央宫北阙,立一 巨碑。”刘据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舆图上,语气悠然,“碑文 便刻 ‘ 大一统 ’ 三字。”
“让后世子孙永远记住,朕 今日所做的一切。”
“也让 那些 不甘心的孤魂野鬼 永远断了念想。”
冯奉世心中剧震,深深躬身:“臣遵旨!”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刘据玄色的龙袍上,泛着威严而冰冷的光芒。帝国的航船,在他的强力操控下,彻底驶入了 中央集权的 深水区。前方或许风平浪静,或许暗流涌动但方向,已不可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