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成长极快。”冯奉世由衷道,“朝会之上,恩威并施,刚柔相济。西域诸国,经此一遭,至少十年内,不敢再有异动。”
“十年?”刘据摇摇头,“狼是喂不饱的。打疼了,能老实三五年。三五年后,见你松懈,又会呲牙。”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甘泉宫的傍晚,霞光满天。
“但进儿今天做的,够了。”刘据的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欣慰,“他知道什么时候该亮刀,什么时候该谈恩。知道‘怀柔’不是无条件的,是有刀架在脖子上时的施舍。”
“最重要的是——”他转过身,看向冯奉世,“他知道借势。”
“借势?”
“借周云的杀气,借李凌的稳重,借五百殉国将士的忠烈,借朕留给他的、西域三十万大军和二十年打出来的威风。”刘据淡淡道,“他今天说的每一句话,背后都站着这些人。所以他说话,才有分量。”
冯奉世恍然,深深一揖:“太上皇明鉴。”
“不过…”刘据话锋一转,“伊列和匈奴,不会就这么算了。屠耆丢了儿子,阿帕克死了弟弟,这个仇,结死了。”
“太上皇的意思是…”
“让李凌和周云准备。”刘据的目光望向西方,那里,夕阳正沉入群山,“下一仗,不会等太久。而且,不会是小打小闹。”
“臣…这就去安排。”
“不急。”刘据抬手止住他,“先让进儿消化消化今天。让他体会体会,当皇帝不是下几道诏书、说几句狠话,就能天下太平的。真正的考验,在后面。”
他顿了顿,忽然问:“周云那封请战书,真是他写的?”
冯奉世一愣:“帛书确是周云笔迹,驿马直送长安…”
“笔迹是真的,话呢?”刘据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愿为陛下收西域三十国首级,悬于北阙’——这种混账话,像是周云那个狼崽子能说出来的。但偏偏,最适合在今天这种场合,被皇帝当众念出来。”
冯奉世骤然醒悟:“太上皇是说…那封密奏,是有人…”
“是谁不重要。”刘据摆摆手,“重要的是,它起到了该起的作用。让西域人怕,让朝臣震,也让进儿有了一个完美立威的台阶。”
他走回书案前,摊开一张白帛,提笔蘸墨。
“奉世。”
“臣在。”
“给李凌和周云去封信。”刘据笔下不停,字迹铁画银钩,“告诉他们:仗,可以准备打。但怎么打,何时打,打谁——等长安的旨意。”
“另外,告诉周云。”刘据写完最后一笔,吹了吹墨,“他那封请战书,写得不错。但下次,别写‘三十国首级’,写‘伊列王、匈奴右贤王首级’就够了。胃口太大,容易撑着。”
冯奉世忍俊不禁:“臣遵旨。”
“还有,”刘据搁下笔,目光深远,“派人去趟伊列。不是明使,是暗线。告诉阿帕克,他弟弟的脑袋,朕的儿子让人送回来了,就埋在交河城外。他要是想祭拜,随时可以去——只要他敢来。”
冯奉世心中一凛。
这是诛心。
“至于匈奴那边…”刘据沉吟片刻,“那个被俘的王子,好好养着。别亏待,但也别放。等屠耆急眼了,自己派人来谈。”
“太上皇是想…”
“分化,拉打,试探,等待。”刘据缓缓道,“西域这盘棋,刚下了第一步。急什么。”
他望向窗外彻底沉下的夜幕。
“夜还长。让狼崽子们,先叫一会儿。”
诏书和密信,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飞向西域。
贵山城,都护府。
李凌看完长安来的三封文书——皇帝的明诏、太上皇的密信、大司马的军令——沉默良久,递给了一旁的周云。
周云先看明诏,嘴角一扯:“恢复旧制,增补兵员,这位新陛下,总算睡醒了。”
再看军令,点头:“固若金汤,先斩后奏…这才像话。”
最后看密信。看到那句“胃口太大,容易撑着”时,他难得地老脸一红,嘀咕:“这都看出来了…”
“何止看出来。”李凌指指密信最后一句,“‘伊列王、匈奴右贤王首级’——太上皇这是给你指了明路。”
周云眼中凶光一闪:“早该宰了这两个老狗。”
“急什么。”李凌走到地图前,“太上皇说得对,西域这盘棋,刚下一步。你现在宰了他们,换两个更凶的上来,未必是好事。”
“那怎么办?等他们再来?”
“等。”李凌点头,“但不是干等。你来看——”
他手指点向地图上几个关键位置:“伊列要复仇,必走这条道。匈奴要救儿子,要么从这里佯攻,要么从这里迂回。至于车师新王未立,那几个贵族,你以为都死心了?”
周云眯起眼:“你意思是…”
“练兵,屯粮,修烽燧,做足准备。”李凌的声音沉稳如山,“然后,等他们动。谁先动,打谁。谁跳得高,宰谁。”
他看向周云,目光深邃:“太上皇留给陛下的,是一个能打的西域。咱们要留给下一任的,是一个不敢打的西域。”
周云沉默片刻,抱拳:“听都护的。”
“还有,”李凌补充,“新质子诏,你怎么看?”
“妙。”周云难得夸人,“十岁以下嫡子,养在长安十年,回来就是半个汉人。这招,比驻十万大军还有用。”
“所以,这事得办漂亮。”李凌道,“你派一队精锐,去各国‘接’质子。记住,是接,不是押。礼数周全,但必须接到。”
“明白。”周云咧嘴,“谁敢不给,我就帮他‘清君侧’,换个愿意给的国王。”
李凌摇头失笑,随即正色:“还有,交河城那边,韩猛的碑,立了吗?”
“立了。”周云脸色一肃,“三百一十七个能找到尸首的兄弟,都埋了。碑文按陛下旨意刻的——‘大汉车师戍守将士殉国冢’。”
“还有一百八十三人…”
“尸骨无存。”周云声音低沉,“我让人收了他们的衣甲兵器,也埋了。衣冠冢。”
李凌沉默良久,走到窗边,望向东方。
那里是长安,是五百个再也回不去的家的方向。
“等这仗打完了,”他轻声说,“你我上一道奏疏,请陛下准这五百家的子弟,世袭罔替,永驻西域。”
周云一怔:“这…”
“他们用命守住了西域。”李凌的声音很轻,却很重,“那就让他们的子孙,永远镇在这儿。让这片他们流血的土地,永远记住他们的名字。”
周云重重点头,眼眶微红。
窗外,西域的夜风呼啸,卷起沙尘。
贵山城的灯火,在广袤的黑暗中,像一枚坚定的棋子,钉在帝国的西陲。
而更远的北方,匈奴右贤王庭。
屠耆王摔碎了第十个酒囊。
“废物,都是废物。”他咆哮着,猩红的眼睛瞪着跪了满地的贵族,“三万打五千,输了。儿子还被抓了,伊列那个阿帕克,更是废物,他弟弟的脑袋,现在还挂在交河城!”
“大王息怒…”有人颤声劝。
“息怒?我怎么息怒!”屠耆王猛地抽刀,一刀砍断案几一角,“汉人新皇帝,要我送嫡子去长安当质子,十岁以下。这是要绝我的后!”
他喘着粗气,像一头困兽。
“阿帕克那边怎么说?”
“伊列王说…说再从长计议。汉军气势正盛,此时不宜硬碰…”
“放屁!”屠耆王怒吼,“他就是怕了,死了个弟弟,就怂了。”
他提着刀,在帐中来回踱步,忽然停住。
“康居那边有回信了吗?”
“有。康居王说,只要大王牵头,他愿出兵一万,但要分三成商路之利。”
“贪心的鬣狗。”屠耆王啐了一口,但眼中凶光闪烁,“答应他。还有大夏、月氏能联络的,都联络。”
“大王,真要再打?”
“打。”屠耆王咬牙切齿,“这次不打车师。打这里——”
刀尖重重戳在地图上,一个离伊犁河谷不远、但更靠北的绿洲。
“金微山。汉军在那儿只有一个烽燧,五百人。咱们集五万骑,雷霆一击,拿下就走。不占城,不守地,就杀人,抢粮,烧烽燧!”
他盯着地图,仿佛看到汉军惊慌失措、周云疲于奔命的场景。
“我要让汉人新皇帝知道——”
“西域,不是他家的后花园!”
帐外,草原的夜风,带来远方的狼嚎。
一声,一声,像战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