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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6章 猎场遗珠3
    “为何不报?”他问。

    “报了又如何?”赵候直言,“边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不大规模入寇,死几个百姓、丢些牛羊,算得了什么?报上去,反倒显得自己无能。”

    张安世叹道:“殿下,边军苦啊。戍卒三年一轮换,可有多少人真能按时回乡?军官吃空饷,十人的编制往往只有六七人。军械老旧,战马瘦弱。真要打起来…”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刘病已沉默良久,举杯:“三位直言敢谏,孤敬你们。”

    四人又饮一杯。

    “若让三位去北疆,”刘病已放下酒杯,目光灼灼,“给你们千人,不,三千人。你们会怎么做?”

    这次,三人没有立刻回答。

    陈汤先开口:“末将会先整顿军纪。吃空饷的,杀。倒卖军械的,杀。畏战不前的,杀。三千人,我要的是三千条敢拼命的狼,不是三千只混日子的羊。”

    赵候道:“末将会带他们出塞。不是守,是攻。匈奴人不是来去如风吗?咱们比他更快。小股骚扰?咱们也组百人队,深入草原,见部落就烧,见牛羊就抢。让他们也尝尝被骚扰的滋味。”

    张安世最后说:“末将会建烽燧,但不是死守。选精于追踪者,组游骑,沿边境巡查。匈奴人来,咱们提前知道;咱们去,匈奴人无从知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刘病已听得眼中放光。

    这三人的思路,与他在甘泉宫听祖父讲的兵法,不谋而合。

    “好!”他击掌,“三位之言,深得孤心。只是…”他话锋一转,“边军积弊已深,若要改革,必触怒既得利益者。三位可有准备?”

    陈汤抱拳:“殿下,末将等从军,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是为了保境安民。若能为北疆百姓挣几年太平,得罪几个人,算什么?”

    赵候更直接:“殿下给刀,末将就敢砍人。管他是校尉还是将军,只要祸害边军、祸害百姓,照砍不误。”

    张安世则沉稳些:“此事需徐徐图之。可先从一郡、一营试点,见效后再推广。但前提是——”他看向刘病已,“殿下要给我等撑腰。”

    刘病已站起身,负手望向篝火。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孤不要你们从一郡一营开始。”他缓缓道,“孤给你们整个北疆。”

    三人同时一震。

    “但不是现在。”刘病已转身,目光扫过三人,“现在给你们,是害你们,也是害北疆。你们需要历练,需要功勋,需要站稳脚跟。”

    “张安世。”

    “草民在。”

    “孤会调你入东宫卫率,任司马。专司情报刺探、追踪缉拿。给你半年,把长安各衙门的底细摸清,把周边百里的地形吃透。”

    “诺!”

    “陈汤。”

    “末将在。”

    “孤会举荐你入北军中垒营,任军侯。北军中垒多是勋贵子弟,骄纵难驯。给你一年,把这支少爷兵,练成真正的精锐。”

    陈汤眼中精光一闪:“末将领命!”

    “赵候。”

    “草民在。”

    “孤会举荐你入陇西边军,任校尉。陇西直面匈奴,战事最频。给你两年,用战功说话。杀多少匈奴,孤给你记多少功。”

    赵候单膝跪地:“末将必不负殿下所托!”

    刘病已扶起三人,语气郑重:“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你等之耳。他日若成事,三位便是孤的周云、李凌。若不成…”

    他顿了顿:“孤保你们性命无忧。”

    这是承诺,更是信任。

    三人再次跪地,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效忠:“愿为殿下效死!”

    次日,春狩结束。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返回长安。刘据依然骑马,但速度慢了许多。刘病已陪在祖父身侧,时不时询问是否需要休息。

    “朕还没老到那个地步。”刘据摆手,但额角的汗珠出卖了他。

    刘病已不再多言,只是默默调整马速,让祖父能轻松些。

    “那三人,你安排得不错。”刘据忽然道,“张安世入东宫,陈汤入北军,赵候去边塞——有内有外,有文有武。”

    “是祖父慧眼识珠。”刘病已谦道。

    “朕只是给了你三块玉,怎么雕,看你自己。”刘据望着前方长安城巍峨的轮廓,“记住,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也要记住,人心易变。今日的忠臣,未必是明日的忠臣。”

    “孙儿谨记。”

    “还有,”刘据放缓马速,声音低了些,“卫中那边,你要处理好。他是大司马,掌天下兵权。你重用新人,他未必没有想法。”

    刘病已点头:“孙儿会找机会与卫将军深谈。”

    “嗯。”刘据不再多说。

    车队行至渭水桥,长安城已遥遥在望。刘据勒住马,回望来路。

    上林苑的苍翠山色,在春日阳光下泛着金光。

    “朕第一次来上林苑,是孝武皇帝带着。”他忽然说,“那时朕才十五岁,也是春狩。孝武皇帝问朕,敢不敢单骑猎虎。”

    刘病已静静听着。

    “朕说敢。孝武皇帝大笑,给了朕一把弓,说‘若猎得虎,这弓就赐你’。朕真的去了,真的猎了一头虎,虽然差点被虎拍死。”

    刘据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遥远的怀念:

    “后来朕才知道,那是孝武皇帝在试探朕。试探朕有没有勇气,有没有胆识,有没有做储君的潜质。”

    他转头看向孙子:“现在朕试探你,你通过了。但记住,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考验,在朝堂,在边疆,在你看不见的暗处。”

    刘病已肃然:“孙儿不敢忘。”

    车队继续前行,驶过渭水桥,驶向那座承载了无数荣耀与血泪的帝都。

    刘据最后看了一眼上林苑的方向,然后转回头,目光变得坚定。

    “冯奉世。”

    “老奴在。”

    “回宫后,把朕那套《孙子兵法》注解,还有这些年的军情札记,都送到东宫去。”

    “另外,传朕口谕给卫中、田千秋、杜延年——从今往后,太子监国所奏,一律优先处置。军国大事,太子可先断后奏。”

    冯奉世一震:“太上皇,这…”

    “照做。”刘据的语气不容置疑,“朕要在他还活着的时候,看到孙子真正长大。”

    车队驶入长安城门。

    沿街百姓跪迎,山呼万岁。

    刘据坐在马上,腰背挺直,白发在风中飞扬。

    他不再是那个叱咤风云的帝王,也不再是那个隐居甘泉宫的老人。

    这一刻,他是祖父。

    是一个将毕生所学、毕生所得,毫无保留传给孙子的祖父。

    刘病已骑马跟在祖父身后半步,看着那个略显佝偻却依然如山岳的背影。

    他忽然明白,祖父带他狩猎,不仅是教他如何猎兽。

    更是教他如何…识人,用人,驭人。

    如何在万千人中,找出那三块璞玉。

    如何将璞玉,打磨成利刃。

    车队驶入未央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