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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8章 长秋寂寂3
    “但朕不后悔让你继位。”刘据说,“因为朕知道,你的仁厚之下,有朕留给你的刀。而病已…”

    他看向孙子:“他会是那个,既能执刀,又懂藏刀的人。”

    刘病已跪地:“孙儿定不负祖父、祖母所望。”

    刘据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墓碑。

    “走吧。”他说,“让她好好休息。”

    四人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刘据忽然回头,对芷兰说:“你还回贵山城吗?”

    芷兰沉默片刻,摇头:“不回了。茶肆有人打理,我就在长安,陪陪姐姐。”

    她说的是“陪陪姐姐”,不是“陪陪陛下”。

    刘据听懂了。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陵前的神道上,渐渐拉长,渐渐模糊。

    就像那个时代,渐渐远去。

    太后葬礼后,长安城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但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甘泉宫里,刘据将史太后所有的遗物——衣服、首饰、日常用具——全部封存,只留了那面铜镜,放在枕边。

    他不再终日枯坐,开始重新处理一些政务,但更多的时间,是在暖阁里看书,或者和芷兰下棋。

    芷兰在甘泉宫住了下来,每日进宫陪他一个时辰。有时下棋,有时喝茶,有时就静静坐着,看庭前花开花落。

    他们很少说话,但彼此都懂。

    那是一种经历了太多生死、太多离别后,沉淀下来的默契。

    未央宫里,刘进在母亲去世后,明显憔悴了许多。但他将悲痛藏在心里,更加勤政。他下旨,天下服丧三月,禁婚嫁宴乐。又追封母亲为“孝懿皇后”,谥号“昭”——光明、美好之意。

    长乐宫暂时封闭,等待新的主人——未来的皇后,太子妃。

    更始三年六月十五,大朝。

    刘病已第一次以太子的身份,独立主持朝议。

    议题是北疆匈奴内乱,新任右贤王求援之事。

    朝堂上,主战派与主和派吵得不可开交。

    主战派以新任西域都护周云的奏报为据,主张趁机出兵,彻底解决匈奴之患。

    主和派则以大司农的账本为凭,说连年用兵,国库空虚,当以休养生息为主。

    双方引经据典,各执一词,吵到面红耳赤。

    刘病已端坐御阶下首,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直到所有人都吵累了,看向他时,他才缓缓开口。

    “诸卿所言,皆有道理。”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遍大殿,“然孤有一问——若不出兵,匈奴内乱平息后,胜出者会如何?”

    群臣面面相觑。

    “会感激我大汉坐视不管,从此永结盟好吗?”刘病自问自答,“不会。他会更恨我大汉,因为他会认为,我大汉软弱可欺,连趁火打劫都不敢。”

    “那若出兵呢?”他继续道,“助新任右贤王平定内乱,他会感恩戴德吗?也不会。他会认为我大汉另有所图,从此更加戒备。”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北疆舆图前:

    “所以,出兵与否,不在匈奴,在我大汉。”

    “若我强,则出与不出,皆由我定。匈奴感恩也好,怀恨也罢,奈我何?”

    “若我弱,则出与不出,皆是错。出兵则耗空国库,不出兵则养虎为患。”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群臣:

    “故而,当务之急,不是争论出不出兵,而是——我大汉,强否?”

    满殿寂静。

    “周云将军在奏报中说,西域新定,将士疲惫,需休整三年,方可用兵。”

    “大司农也说,国库空虚,需休养生息。”

    “那便休整,那便休养。”刘病已一字一句,“但这三年,不是躺着等三年。是练兵秣马、囤积粮草、修缮军械、刺探敌情的三年。”

    “三年后,若我大汉兵精粮足,则匈奴内乱也罢,一统也罢,皆不足惧。届时,不是他求我出兵,是我要他如何,他便得如何。”

    他看向丞相田千秋:“丞相,拟诏。”

    “臣在。”

    “一,命西北行军道各郡,加紧屯田练兵,军械翻新,烽燧修缮。三年内,朕要看到一支可随时出征的精兵。”

    “二,命大司农统筹粮草,于北疆建常平仓十座,储粮五百万石。三年内,朕要看到可供三十万大军征战一年的粮草。”

    “三,命卫尉、光禄勋整饬长安武备,羽林、期门、北军,轮番赴北疆戍守,以战代练。”

    “四,命绣衣使者深入匈奴,细查其内乱详情,各部实力,绘制详尽舆图。朕要知道匈奴每一支骑兵在哪里,每一个部落有多少人。”

    他每说一条,田千秋就记一条。等他说完,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这不是主战,也不是主和。

    这是备战。

    以绝对的强势,为未来的任何可能,做好准备。

    “陛下。”刘病已转身,向御座上的刘进躬身,“儿臣愚见,请陛下圣裁。”

    刘进看着他,眼中闪过欣慰、骄傲,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准。”他只说了一个字。

    但这一字,重若千钧。

    退朝后,刘病已没有回东宫,而是去了甘泉宫。

    他将朝议之事,原原本本告诉祖父。

    刘据正在和芷兰下棋,闻言,落下一子,然后抬头看他。

    “你父亲当年若有你这般决断,朕能早十年退位。”他说。

    刘病已跪地:“孙儿不敢与父亲相比。”

    “不是比。”刘据扶起他,“是青出于蓝。”

    他指着棋盘:“治国如弈棋,不能只看眼前一步,要看三步、五步、十步。你今天看的,是三年后。很好。”

    “但还不够。”他话锋一转,“你只看到了匈奴,看到了西域。那西域再往西呢?南越呢?东海呢?朝堂呢?民心呢?”

    刘病已肃然:“请祖父教诲。”

    刘据却摆摆手:“朕不教了。该教的,都教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他看向窗外,夏日繁花似锦。

    “朕老了,也累了。以后这江山,是你们父子的。”

    “朕只想在闭眼之前,看到你们把它守好,传下去。”

    刘病已重重点头,眼眶微热。

    芷兰默默收好棋盘,悄然退下。

    暖阁里,只剩祖孙二人。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渐渐交融,不分彼此。

    就像这个帝国,旧的时代即将落幕,新的时代,正悄然开启。

    而那个在深宫中默默守护了一生的女子,会在另一个世界,静静看着。

    看着她的丈夫,她的儿子,她的孙子。

    看着她用一生守护的江山,如何继续,如何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