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病已勒住马，看着匈奴人消失在雪幕中，这才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殿下，”赵候踉跄走来，单膝跪地，“末将幸不辱命。”
刘病已翻身下马，扶起他：“赵校尉辛苦了。城还在，就是大功。”
“可末将折了七百兄弟。”赵候眼眶通红。
“他们的血不会白流。”刘病已望向北方，眼神冰冷，“挛鞮乌维欠下的，孤要他十倍偿还。”
正说着，陈汤策马过来，脸上有一道刀伤，但眼神兴奋：“殿下！咱们砍了至少三千匈奴，自己只折了四百多人，大胜！”
“打扫战场，救治伤员，加强戒备。”刘病已下令，“挛鞮乌维不会甘心，今晚可能夜袭。”
“诺！”
大军入城。
允吾城百姓涌上街头，箪食壶浆，迎接太子。他们跪在雪地里，哭着，笑着，喊着“太子千岁”。
刘病已一一扶起，温言安抚。但当他走进郡守府，看到那堆积如山的阵亡将士名册时，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
“阵亡一千二百三十七人，伤两千四百五十六人。”李郡守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城中箭矢耗尽，滚木擂石用尽，火油只剩三桶。”
刘病已沉默良久，问：“挛鞮乌维那边呢？”
“据斥候报，匈奴至少折了五千人，伤者无数。但他们还有两万多骑，实力仍在我军之上。”赵候沉声道，“而且他们粮草充足。咱们的粮，只够十天。”
十天。
刘病已走到沙盘前，看着那座孤零零的允吾城，和城外无边无际的雪原。
“十天…”他喃喃道，“够了。”
“殿下有破敌之策？”陈汤眼睛一亮。
刘病已没有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盒，打开。
里面是一朵干枯的雪莲花——正是从西域找回、救了大上皇的那株天山雪莲的伴生花。太医说此花有奇效，他便带在了身边。
“赵校尉，你伤势最重，服一半。”他将雪莲掰开，一半递给赵候。
“殿下，这…”
“这是军令。”
赵候含泪接过，吞下。说来也奇，雪莲入腹，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左臂的剧痛顿时减轻大半。
刘病已将另一半小心收起，看向众人：
“挛鞮乌维今日败退，必不甘心。但他不会再强攻——咱们援军已到，强攻代价太大。”
“那他…”
“他会围城。”刘病已手指点在沙盘上，“切断咱们与后方的联系，困死咱们。等咱们粮尽，不战自溃。”
李郡守脸色发白：“那…那怎么办？”
“将计就计。”刘病已眼中闪过锐光，“他围，咱们就让他围。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陈汤：“陈将军，你带五百精锐，今夜出城。”
“去哪里？”
“去这里。”刘病已手指向北，点在一处山谷，“挛鞮乌维的大营在此处，粮草辎重必在后方。你烧了他的粮草，他自然退兵。”
陈汤倒吸一口凉气：“殿下，匈奴大营戒备森严，五百人…”
“不是强攻，是智取。”刘病已从怀中又取出一物——一小包粉末，“这是张安世从西域弄来的‘睡圣散’，混入水中无色无味，半时辰后发作，能让人昏睡一天一夜。”
赵候眼睛一亮：“殿下是想…”
“今夜子时，会有一场大风雪。”刘病已望向窗外，“天赐良机。”
同一时间，长安。
卫中坐在宗正府的正堂里，面前摊着一卷帛书。
帛书上写满了名字，官职，关系网。从九卿到郎官，从宗室到外戚，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而帛书的末尾，那几个名字，让这位历经三朝的大司马，手都在颤抖。
“查实了吗？”他问，声音沙哑。
“查实了。”副将单膝跪地，脸色惨白，“刘氂管家死前招供，这份名单是真的。这些人，都收了匈奴的好处，或在朝中为挛鞮乌维说话，或泄露军情，或在陛下身边，吹枕边风。”
“枕边风…”卫中闭上眼睛。
名单上有三个人，是皇帝刘进最信任的近臣——中书令卢绾，光禄大夫严助，还有皇后王氏的弟弟，王修。
王修，皇后王氏的亲兄弟。
“陛下知道了吗？”卫中问。
“尚未禀报。”副将低声道，“这等大事末将不敢擅专。”
卫中沉默了。
刘氂伏诛，牵连出十七名官员，已震动朝野。若再动这三个人，尤其是王修…
那可是皇后的亲弟弟，动他，等于动国本。
但不动…
“大司马，”一名羽林郎飞奔而入，“北疆急报，太子殿下率三千骑驰援金城，已与挛鞮乌维接战。初战告捷，斩首三千。”
卫中猛地睁眼：“太子可安好？”
“太子无恙。只不过金城粮草只够十日，匈奴仍有两万余骑围城。”
十日。
卫中霍然起身，在堂中来回踱步。
太子在边疆血战，朝中却有人通敌卖国。而且这个人，还是当朝的国舅爷…
“备马。”他忽然停下，“我要进宫。”
“进宫？现在已是亥时…”
“就现在。”
卫中披上大氅，大步走出宗正府。门外，雪已经积了半尺深，但他浑然不觉，翻身上马，直奔未央宫。
温室殿的灯还亮着。
刘进还没睡。他面前摊着北疆的军报，眉头紧锁。
“陛下，大司马卫中求见，说有十万火急之事。”内侍禀报。
“宣。”
卫中进殿，不等行礼，直接跪倒在地，双手呈上那份帛书。
“陛下，臣有罪。”
刘进接过帛书，展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名字，每一行字，都像刀子，扎进心里。
看完后，他将帛书轻轻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
“证据呢？”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刘氂大管家死前亲口招供，且有往来书信为证。”卫中伏地，“臣已派人查实，确凿无误。”
“王修…”刘进念着这个名字，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朕的妻弟，好，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
“卫卿，你说朕该怎么办？”
卫中头埋得更低：“此乃陛下家事，臣不敢妄言。”
“家事？”刘进转身，眼中血丝密布，“通敌叛国，是家事？太子在边疆血战，他的舅舅在后方通敌，这是家事？”
他抓起案上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瓷片四溅。
内侍宫女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刘进剧烈喘息着，良久，才缓缓平静下来。
“卫卿。”
“臣在。”
“按律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