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的加州，已经有了早春的气息。

    午后的阳光透过会客室高大的拱形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窗外，花园里的早樱已经冒出了粉色的花苞，海风也多了几分温和。

    会客室布置得典雅舒适。

    米色的墙壁，深色的橡木家具，壁炉上方挂着一幅描绘江南水乡的油画，墙角摆着几盆绿意盎然的蕨类植物。

    林承志坐在主位的单人沙发上，面前的小圆桌上放着一杯清茶。

    坐在他对面沙发上的，是苏菲·陈。

    她今天应“邀”前来，进行之前约定的、关于林承志商业理念和东西方文化融合的“正式采访”。

    她腿上放着一个打开的笔记本，手中握着钢笔，一副准备认真记录的样子。

    林承志能感觉到，苏菲今天的状态与以往有些不同。

    她的眼神不如以前那么明亮坚定，偶尔会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

    她的笑容虽然标准，却少了几分真切的温度。

    她握着钢笔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似乎有些用力。

    “林先生，再次感谢您抽出宝贵时间接受采访。”苏菲开口，声音清晰悦耳。

    “我们上次谈到，您认为资本的力量在推动文明交流中扮演着关键角色。

    能否具体谈谈，您旗下的‘中华石油’和‘炎黄矿业’，在您构想的这种交流中，打算发挥怎样的作用？”

    很专业的问题，切入的角度也很好。

    但林承志今天不打算只谈这些泛泛之论。

    他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缓缓说道：“陈小姐，石油和黄金，在这个时代，是力量的象征，也是战争的燃料。

    它们可以照亮城市，驱动机器，也可以让军舰横行，让野心膨胀。”

    林承志目光直视苏菲：“所以，在我眼中，‘中华石油’和‘炎黄矿业’不仅仅是赚钱的工具。

    它们是我为东方，为我的故土，积累力量和话语权的基石。

    未来，无论是通过贸易、技术转让，还是更直接的方式，这些资源都将服务于一个更大的目标。

    改变远东的力量平衡，确保我的民族和国家，在即将到来的激烈竞争中，不再处于任人宰割的境地。”

    林承志的话语直接而坦率，甚至有些锐利，完全超出了普通商业访谈的范畴。

    苏菲显然没料到林承志会如此直白地谈及“力量平衡”、“激烈竞争”甚至“任人宰割”这样具有强烈政治和战略色彩的词汇。

    她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和复杂的情绪。

    “林先生……您的意思是，您在美国的产业，最终是为了……东方的强国目标服务？”苏菲谨慎地措辞。

    “可以这么理解。”林承志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我在这里学习规则，积累资本，掌握技术，结交人脉，所有这一切，最终都要带回去。

    陈小姐，你有一半华人血统，你应该能理解，一个在西方取得成就的华人，内心对故土那种复杂的情感。

    既有对落后的痛心，也有对复兴的渴望，更有一种……不容推卸的责任。”

    当林承志说到“一半华人血统”和“对故土复杂的情感”时，苏菲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握着钢笔的手指收紧又松开。

    “责任……”苏菲低声重复这个词，仿佛在品味其中的重量。

    “很沉重的词。

    林先生，您不觉得，将如此庞大的商业帝国和资源，与一个国家的命运捆绑在一起，风险太大了吗？

    而且……您如何确定，您所设想的道路，就是正确的？”

    这个问题问得很犀利，也触及了核心。

    林承志没有回避：“风险当然大。

    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至于道路是否正确……”

    林承志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沧桑和笃定。

    “历史会给出答案。

    但我相信，让一个古老的文明重新挺起脊梁，掌握自己的命运。

    而不是沦为列强瓜分的蛋糕，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付出一切的目标。

    石油，是这条路上不可或缺的血液。”

    苏菲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自己刚刚写下的几行字，似乎有些出神。

    阳光照在她低垂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这一刻，她身上那种职业记者的外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某种更真实、也更脆弱的东西。

    林承志静静地等待着。

    他知道自己的话像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必然会在对方心中激起涟漪。

    他在试探，也在观察。

    良久，苏菲才重新抬起头，她的眼神恢复了平静，深处那抹复杂却更浓了。

    “林先生的抱负令人敬佩。

    但您是否想过，您所积累的这些……‘血液’。

    也可能成为别人觊觎的目标，甚至为您和您的家人带来危险？”

    林承志迎着苏菲的目光，坦然道：“当然想过。

    财富和力量从来都是双刃剑。

    但正因为如此，才更需要谨慎地使用它，并保护好它。

    金羊庄园的围墙，不仅仅是为了防贼，更是为了在风暴来临前，为所爱之人提供一个安全的港湾。”

    林承志提到“所爱之人”时，语气自然而温柔。

    苏菲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花园的方向，隐约可见一个女仆陪着一位金发的孕妇在慢慢散步。

    “您的夫人……很幸福。”苏菲轻声说，语气里有一丝羡慕和……落寞。

    “能守护所爱之人的幸福，是男人的责任和荣幸。”林承志的话意味深长。

    采访又持续了半个小时，话题回到了相对安全的商业和文化领域。

    两人都心知肚明，刚才那番对话已经彻底改变了这次会面的性质。

    这不再是一次简单的采访，而是一场心照不宣的、触及灵魂的试探与交流。

    结束时，林承志亲自将苏菲送到会客室门口。

    “陈小姐的文章，我很期待。

    希望你能写出一个真实、立体的故事。

    不仅仅是关于财富，更是关于选择、责任和……挣扎。”

    “挣扎”这个词，林承志用了重音。

    苏菲深深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波澜。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离去。

    李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林承志身侧：“先生，她离开了。安德烈亚斯的人会继续外围监视。”

    林承志点点头，目光望着苏菲离开的方向。“李福，你觉得她今天怎么样？”

    李福沉吟了一下，谨慎地回答：“和以前不太一样。好像……心里有事。”

    “是啊，心里有事。”林承志低声重复，转身走回会客室。

    他站在窗前，看着苏菲乘坐的马车驶出庄园大门，消失在蜿蜒的道路尽头。

    今天的谈话，就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苏菲内心那扇紧闭的门。

    门后是忠诚、恐惧、良知，还是其他更复杂的东西，林承志还不完全清楚。

    但他能感觉到，那扇门已经开始松动了。

    苏菲的困境，不仅仅来自光明会可能的审查和压力，更可能来自她内心日益激烈的冲突。

    被灌输的使命、现实的残酷、血脉的牵绊，以及……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对另一种可能性的渴望。

    而林承志，要做的就是让这种冲突更加剧烈，直到苏菲无法承受，不得不做出选择。

    “先生，”安德烈亚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刚刚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一丝凝重。

    “我们安排在旧金山港务局的人报告。

    昨天有一艘从法国马赛港来的客轮‘普罗旺斯号’抵港。

    乘客名单中有一个名字，经过核对，与光明会欧洲总部一名负责‘人员评估’的中层官员化名相符。

    此人上岸后入住联合广场酒店，行踪隐秘，我们的眼线发现，他今天上午曾出现在‘海湾旅店’附近，像是在观察。”

    林承志的眼神骤然锐利。

    审查官……已经到了。

    苏菲的困境，从今天起，进入了最危险的阶段。

    林承志必须决定，是任由她在压力下崩溃或屈服。

    还是……伸出手，将她从悬崖边拉回来，变成自己手中的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