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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静宜的婚期
    腊月的北京城,笼罩在一片肃杀的严寒中。

    紫禁城金色的琉璃瓦上覆盖着未化的积雪,在惨白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北风呼啸着穿过宫巷,卷起地面上的雪沫,打在朱红宫墙上。

    养心殿东暖阁里,地龙烧得很旺,温暖如春。

    坐在紫檀木嵌螺钿书案后的光绪皇帝,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他身穿明黄色常服,外罩一件石青色缎面镶貂皮坎肩,面容清瘦,眼圈发黑,才二十四岁的年纪,鬓角已有了几丝白发。

    此刻,他手中拿着一份奏折,手指微微颤抖。

    奏折是林承志从东京发来的,内容是关于推迟婚期的请求。

    措辞恭谨,理由充分,东瀛初定,百废待兴,倭人反复无常,身为总督必须坐镇弹压云云。

    字里行间透露出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我不是在请求,我是在通知。

    “皇上,”跪在下面的军机大臣翁同龢抬起头,花白的胡须在微微颤抖。

    “林承志此举,分明是拥兵自重,藐视朝廷!

    与静宜格格的婚事,是太后老佛爷亲自定的,他竟敢一拖再拖,其心可诛!”

    “翁师傅慎言。”坐在一旁的大太监李莲英慢悠悠地开口。

    “林大人是国之栋梁,平倭大功臣。

    如今坐镇东瀛,日理万机,推迟婚期也是为国事着想,何来‘其心可诛’之说?”

    “你!”翁同龢怒视李莲英,但终究不敢太过分,李莲英代表的是慈禧太后的意志。

    光绪放下奏折,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好了,不要吵了。

    林承志的请求,也不是没有道理。

    东瀛初定,确实需要他坐镇。

    婚期推迟到明年秋后,朕看……可以准奏。”

    “皇上!”翁同龢急道。

    “此例一开,后患无穷啊!

    今日他可以推迟婚期,明日就可以抗旨不归,后日就可以裂土封王!

    皇上,林承志现在手握北洋水师,掌控东瀛,麾下精兵数十万,财力可敌国库。

    若他真有异心……”

    “他若有异心,现在就可以在东瀛称王称帝,何必还上奏请示?”光绪打断,声音里带着疲惫。

    “翁师傅,朕知道你的担忧。

    但现在朝廷需要他。

    俄国人在东北虎视眈眈,英国人在长江流域施压,法国人在西南蠢蠢欲动……

    大清四面楚歌,离不开林承志这根擎天柱。”

    光绪看向李莲英:“李公公,太后的意思呢?”

    李莲英躬身:“老佛爷说了,一切听皇上的。

    只是老佛爷也提醒,静宜格格年纪不小了,婚事不宜再拖。

    而且东瀛那边传来消息,林承志身边那个美国女人,已经带着儿子去了东京。

    还有传闻说,他还有个日本顾问,叫什么樱子的”

    光绪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握紧拳头,指节发白:“此事……当真?”

    “东瀛总督府里有咱们的人。”李莲英声音压低。

    “消息应该可靠。

    那日本女人是皇室旁支,精通汉学,很得林承志器重。”

    “混账!”光绪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跳了起来。

    “他林承志想干什么?在大清娶格格,在东瀛纳妾生子,他是想脚踏两只船,左右逢源吗?!”

    翁同龢见状,连忙叩首:“皇上息怒!此事正好说明,林承志绝非忠臣!

    他若真忠于大清,忠于皇上,就该洁身自好,远离那些蛮夷女子!

    可现在,他不仅让美国女人住在总督府,还让日本女人近身顾问,这分明是在培植自己的势力,为将来割据做准备啊皇上!”

    光绪胸口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他闭上眼睛,声音沙哑:“传旨:准林承志所请,婚期推迟至明年秋后。

    加一句‘望卿恪守臣节,勿负皇恩’。

    另外,以太后名义,赐静宜格格东珠十斛,绸缎百匹,以示关怀。”

    “皇上!”翁同龢还想再谏。

    “退下吧。”光绪摆摆手,疲惫不堪。

    翁同龢无奈,只能叩首退下。

    李莲英也行礼告退,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看了光绪一眼。

    暖阁里只剩下光绪一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寒风立刻灌入,吹动他额前的发丝。

    他想起十年前,自己十四岁亲政时的雄心壮志。

    那时他想效法明治天皇,推行维新,富国强兵。

    可十年过去了,大清还是那个大清,腐败,虚弱,处处受制于人。

    好不容易出了个林承志,打赢了日本,扬眉吐气了一回,可现在……

    “皇上。”一个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光绪转身,看到静宜格格站在门口。

    “静宜,你怎么来了?”光绪连忙关上窗,暖阁里重新暖和起来。

    “听说林大人的奏折到了,臣妹……想来问问。”

    静宜走到书案前,看到摊开的奏折,还有那句“推迟婚期”,脸色白了白,很快恢复平静。

    光绪心疼地看着这个异母妹妹。

    静宜比他小一岁,从小聪慧懂事,在众多兄弟姐妹中与他最亲近。

    可生在皇家,又是女子,注定要成为政治牺牲品。

    “静宜,朕……”光绪不知该如何开口。

    “皇兄不必为难。”静宜反而安慰光绪。

    “林大人以国事为重,推迟婚期是应该的。臣妹……不急。”

    她说“不急”,眼中一闪而过的黯然,没能逃过光绪的眼睛。

    “静宜,有件事朕必须告诉你。”光绪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说实话。

    “东瀛那边传来消息,林承志身边还有个日本女顾问,关系非浅。”

    静宜的身体晃了晃,她扶住书案才站稳。

    光绪咬牙道,“静宜,你若不愿意,这门婚事可以取消。

    朕就算拼着得罪林承志,也不能让你受这个委屈!”

    静宜抬起头,眼中已有泪光:“取消?皇兄,取消之后呢?

    朝廷现在离得开林承志吗?

    俄国人在东北陈兵十万,英国人军舰在长江游弋,法国人在安南蠢蠢欲动……

    大清需要林承志的北洋水师,需要他在东瀛牵制列强。

    臣妹的婚事,从一开始就不是婚事,是交易,是笼络。”

    静宜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皇兄还记得吗?五年前,臣妹差点被指婚给蒙古亲王,是您拼命拦下。

    三年前,又险些嫁给病重的军机大臣之子冲喜,也是您以死相逼才作罢。

    现在,至少林承志年轻有为,至少……他对臣妹,还有几分真情。”

    “真情?”光绪苦笑道。

    “他若对你有真情,会在东瀛找别的女人?”

    “那是男人的本性。”静宜的声音很轻,带着看透世事的苍凉。

    “更何况他是手握重兵的总督,是征服者。

    东瀛的女人对他而言,是战利品,是工具。

    臣妹……至少是明媒正娶的妻子,是政治盟友,是他在大清朝廷里的依靠。

    这点,他分得清。”

    静宜转过身,脸上已没了泪痕:“所以婚期可以推迟,但不能取消。

    不仅不能取消,还要办得更隆重,要让全天下都知道,林承志是大清的驸马,是大清的忠臣。

    至于那些女人,只要不威胁到臣妹的地位,随她们去。”

    光绪怔怔地看着妹妹,忽然觉得她如此陌生。

    那个曾经在御花园里扑蝶嬉戏的小女孩,曾经为他偷偷带宫外话本的好妹妹。

    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一个深谙权谋、冷静得可怕的女人?

    “静宜,你……变了。”

    “是这世道变了,皇兄。”静宜走到光绪面前。

    “我们都得变,才能活下去。

    您要变,变得更强硬,更果断,才能真正亲政,拯救大清。

    臣妹也要变,变成合格的妻子,合格的政治伙伴,帮助您……拴住林承志这头猛虎。”

    光绪感到一阵心酸,一阵敬佩。

    “那你要朕怎么做?”

    “第一,准他推迟婚期,但要下旨褒奖,说他‘公忠体国’,赏赐加倍。

    第二,以东瀛总督府需要人手为名,派一批咱们的人过去,名义上是协助,实则是监视。

    第三,”静宜压低声音,“派人接触那个日本女人,如果她将来生下儿子……想办法,让那个孩子‘认祖归宗’,记在臣妹名下。”

    光绪一惊:“这怎么行?那是日本女人生的……”

    “正因是日本女人生的,才要记在臣妹名下。”静宜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这样,那个孩子就有了大清皇室的血统名义。

    将来若林承志真想让儿子继承东瀛,也必须通过臣妹,通过大清。

    否则,他就是私生子,名不正言不顺。”

    光绪倒吸一口冷气。

    他没想到,妹妹已经谋划得这么深,这么远。

    “可林承志会同意吗?”

    “他会同意的。”静宜肯定地说道。

    “因为他需要大清的支持,需要皇室的血统来合法化他的统治。

    一个有着大清格格名义的母亲,比一个日本妾室,对他儿子更有好处。”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空白宣纸上写下一段字,递给光绪:“这是臣妹给林大人的回信。皇兄让人连同圣旨一起发过去吧。”

    光绪接过,看到纸上娟秀的小楷:

    “闻君推迟婚期,心虽有憾,然知君以国事为重,倍感欣慰。

    东瀛初定,万机待理,望君善加珍摄,勿以妾身为念。

    待明岁秋高气爽,妾当扫榻相迎,与君共谱琴瑟。

    静宜手书

    光绪二十年腊月廿五日”

    “静宜,委屈你了。”

    “不委屈。”静宜微笑,笑容美丽虚幻。

    “能为皇兄分忧,能为大清尽力,是臣妹的福分。”

    数千里外的东京,林承志刚收到从北京发来的第一批“华元”置换报告。

    报告显示,民间抵触情绪强烈,已有三起针对银行的袭击事件。

    周武送来两封信:一封是朝廷的圣旨,准他推迟婚期,并赏赐黄金千两。

    另一封是静宜的亲笔信。

    林承志先看了圣旨,冷笑一声:“黄金千两?我在日本一天的开销都不止这个数。”

    “大人,要回信吗?”

    “回。”林承志坐回书案前,提笔沉吟片刻,写下:

    “静宜卿卿如晤:

    来信收悉,感卿深明大义,愧不敢当。东瀛诸事繁杂,确需时日梳理。待明年秋风起时,必当返京完婚,不负卿之厚望。

    时值严冬,京师苦寒,望卿珍重玉体。东瀛虽远,心常系之。

    承志手书

    光绪二十年腊月廿八日”

    写罢,林承志封好信,交给周武。

    “连同今年的‘孝敬’,一起送回北京。

    黄金五千两,东珠二十斛,日本漆器十套,绸缎五十匹。”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