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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侯府的日常
    婚后的第五天,肃毅侯府渐渐找到了新的节奏。

    这座位于东城黄米胡同的五进大院,原本是某位获罪亲王的府邸,被内务府收回后赐给林承志。

    庭院深深,廊庑重重,住进上百号人依然显得空旷。

    静宜作为新任女主人,从第三天开始接手府中事务。

    她起得很早,卯时初刻就起床梳洗,然后在前厅听管家和各处管事汇报。

    厨房采买,园丁修整,仆役调度,人情往来……

    一桩桩一件件,繁琐具体。

    “夫人,这是这个月的账目。”管家林福递上一本厚厚的账簿。

    静宜翻开账簿,仔细看着。

    “上个月的茶叶开支怎么这么多?”她指着其中一项。

    林福躬身回答:“回夫人,上月老爷大婚,来往宾客多,光是待客用的龙井就用了二十斤。

    还有各位大人府上回礼,也都搭配了茶叶。”

    静宜点点头,继续往下看。

    她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账目一笔笔核对,有条不紊。

    林福在一旁看着,眼中渐渐露出赞许。

    这位新夫人,不是那种只会吟诗作画的娇小姐。

    “夫人,”一个中年仆妇小心翼翼开口。

    “西跨院那位……艾丽丝夫人那边,这个月的用度要不要单独立账?”

    静宜手中的算珠停了一下。

    西跨院住着艾丽丝和五岁的林天佑,这是府里最微妙的存在。

    一个洋人正妻,一个嫡长子,却因为种种原因,不能住正院,也不能以正室身份公开活动。

    “不必。”静宜放下算盘。

    “艾丽丝夫人是老爷的结发妻子,用度按正室标准,从公账走。

    以后她的开支,直接报给我,不必经过别人。”

    “是。”仆妇退下,眼中却闪过一丝不解,这位正室夫人,对妾室也太宽容了。

    处理完家务,已近午时。

    静宜回到正院“梧桐苑”,刚进门,就看见秋月捧着一个锦盒进来。

    “夫人,这是老爷让人送来的。”

    静宜打开,里面是一套文房四宝,湖笔、徽墨、宣纸、端砚,都是上品。

    还有一本手抄的诗集,扉页上写着:“赠静宜。林承志。”

    她翻开诗集,里面抄录的都是李义山和纳兰容若的词,字迹刚劲有力,是林承志的亲笔。

    在《无题》那页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注解。

    “义山诗多隐晦,然情深意切。

    如‘春蚕到死丝方尽’,非至情至性者不能道。”

    静宜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

    婚后的这几天,林承志白天都在外面,去兵部商讨军务,去总理衙门处理外交,去各处拜访实权人物。

    他每天晚上都会回来,陪她用晚饭,聊聊天,有时还一起读读书。

    他们还没有圆房。

    林承志说,等她准备好。

    这让她既感激,又不安,她不知道他是真的体贴,还是……根本对她没兴趣。

    “夫人,”春华进来禀报。

    “艾丽丝夫人来了,说想见见您。”

    静宜手一颤,诗集差点掉在地上。

    “请她到花厅,我马上过去。”

    这是艾丽丝第一次主动来正院。

    静宜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

    花厅里,艾丽丝已经在了。

    她今天穿着一身浅绿色的西洋裙装,裙摆蓬松,腰身收紧,衬得身材窈窕。

    金发在脑后挽成简单的髻,插着一支珍珠发簪,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五岁的林天佑站在她身边,穿着小西装,好奇地打量着花厅里的陈设。

    “艾丽丝夫人。”静宜走进来,用林承志教她的称呼。

    “静宜格格。”艾丽丝起身,行了一个西式的屈膝礼。

    她的中文有些生硬,发音清晰:“打扰您了。”

    “不必客气,请坐。”静宜在主位坐下,示意侍女上茶。

    两人隔着茶几,一时无言。

    花厅里只有林天佑摆弄玩具的声音,林承志给他买了一套德国产的积木,他正专心致志地搭城堡。

    “这孩子……很聪明。”静宜先开口。

    “谢谢。”艾丽丝微笑,“天佑像他父亲,学东西快。现在已经认识一千多个汉字了。”

    “五岁就认识这么多字?”静宜有些惊讶。

    “承志说,孩子要从小培养。”艾丽丝的语气里带着骄傲。

    “他在美国时就是这样,三岁就开始学认字,四岁学算术,五岁已经能看简单的英文书了。”

    静宜看着林天佑。

    孩子有着林承志的眉眼,艾丽丝的金发和绿眼睛,是个漂亮的混血儿。

    他专心搭积木的样子,确实有林承志那种专注的神态。

    “夫人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静宜问。

    艾丽丝放下茶杯,神色认真起来:“首先,我想谢谢您。

    承志说,您主动提出把我的用度按正室标准,还让天佑可以自由在府里玩耍。”

    “这是应该的。”静宜说道,“您是先入门的,又是天佑的母亲,理当如此。”

    “但在很多人看来,这不是‘应该’的。”

    艾丽丝直视她的眼睛。

    “我知道中国和美国的规矩不同。

    在这里,您才是正室,我只是……一个外国女人,一个妾。”

    她说得很直白,静宜反而不知如何接话。

    “所以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说清楚。”艾丽丝继续说道。

    “我嫁给承志,是因为我爱他,不是因为什么名分。

    我在美国长大,习惯了夫妻平等。

    但既然来到中国,来到这个家,我愿意遵守这里的规矩。”

    她从手袋里取出一个丝绒盒子,推到静宜面前。

    “这是承志当年送我的订婚戒指。

    按照中国的规矩,正室才有资格保管家族的信物。

    现在,我把它交给您。”

    静宜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枚钻石戒指,主钻很大,周围镶着一圈小钻石,在光线下璀璨夺目。

    她听说过,西洋人订婚要送戒指,这枚戒指,对艾丽丝来说意义非凡。

    “这太贵重了……”静宜想推辞。

    “请您收下。”艾丽丝握住她的手。

    “这不仅是一枚戒指,也是一个承诺。

    我承诺,会尊重您作为正室的位置,不会跟您争,不会让您难堪。

    我只希望……能继续爱承志,能陪在天佑身边,这就够了。”

    静宜看着艾丽丝的眼睛。

    那双绿色的眼眸清澈真诚,没有算计,没有敌意,只有……恳求。

    艾丽丝和她一样,都是这场婚姻里的被动者。

    不同的是,她至少还有“正室”的名分,而艾丽丝,连这个都没有。

    “我收下。”静宜盖上盒子。

    “但不是作为信物,而是作为……姐妹的礼物。

    艾丽丝姐姐,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您不必拘礼,天佑也可以随时来正院玩。至于承志……”

    静宜看着爱丽丝:“他是我们共同的丈夫。我们……一起好好待他,好吗?”

    艾丽丝的眼眶红了,用力点头:“好。谢谢您,静宜妹妹。”

    两人开始聊些家常,孩子的教育,府里的布置,北京的天气。

    静宜发现,艾丽丝其实很健谈,对很多事情都有独到的见解。

    她讲起在美国的生活,讲起和林承志一起创业的经历,讲起日本战时的惊险……

    “您真勇敢。”静宜由衷地说道,“要是我,恐怕早就吓坏了。”

    “您也会勇敢的。”艾丽丝笑着,“承志说过,您外柔内刚,关键时刻比谁都坚强。”

    静宜一愣:“他……这么说我?”

    “嗯。”艾丽丝点点头。

    “他说,第一次见您,就觉得您不像一般的格格。

    您眼睛里有一种……怎么说呢,清醒。

    您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要付出什么。”

    两人正聊着,外面传来脚步声。

    林承志回来了。

    看到花厅里的情景,他愣了一下。

    “你们……在聊天?”

    “在等你。”艾丽丝起身,自然地走到他身边,为他脱下外套。

    “今天怎么这么早?”

    “有事要跟静宜说。”林承志看向静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艾丽丝立刻明白了:“那我带天佑先回去。你们聊。”

    她牵着孩子离开,临走前对静宜眨了眨眼,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花厅里只剩下林承志和静宜。

    林承志在艾丽丝刚才的位置坐下,揉了揉太阳穴。

    “今天朝会上,出事了。”

    “什么事?”

    “瑷珲的详细战报传回来了。”林承志的声音很低,“比我们想象的……更惨。”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奏折抄件,递给静宜。

    静宜接过,只看了一眼,脸色就白了。

    奏折上是黑龙江将军依克唐阿的急报:“……七月二十八日凌晨,俄军哥萨克骑兵五千余,突袭瑷珲。

    我守军八百,血战三昼夜,终因寡不敌众,城破。

    俄军入城后,屠戮百姓,焚烧房屋,奸淫妇女。

    据逃出者报,城内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婴儿被刺刀挑于墙头,老弱被驱赶至江边枪杀。

    房屋十不存一,粮仓尽焚。

    百姓死者约七千余人,被掳者两千余,逃亡者不过数百……

    臣有罪,万死难赎……”

    静宜的手在颤抖。

    文字描述已经触目惊心,更可怕的是奏折后面附的几张照片。

    那是林承志通过秘密渠道弄到的,苏菲从圣彼得堡传来的俄国军官战地照片。

    第一张:街道上堆满尸体,男女老少都有,像废弃的货物一样被随意丢弃。

    第二张:几个哥萨克骑兵站在尸堆前,笑着举起马刀,像是在展示战利品。

    第三张:江边,一排排百姓被绑着手跪在地上,后面是举枪的俄军士兵。

    第四张:一座燃烧的房屋前,一个母亲抱着婴儿的尸体,表情麻木。

    静宜捂住嘴,冲出去,在花厅外的花坛边剧烈呕吐。

    她把早上吃的东西全吐出来了,还是止不住恶心。

    林承志跟出来,轻轻拍她的背。

    等她吐完,递上一杯水。

    “对不起,不该给你看这些。”

    静宜漱了口,擦掉眼泪,抬起头:“不,我应该看。我应该知道,百姓在经历什么。”

    她的声音在颤抖,眼神坚定:“承志,你什么时候走?”

    林承志说道:“朝廷已经正式任命我为钦差大臣、东北三省防务总管,全权负责对俄战事。三天后启程,先去天津调兵,然后北上。”

    “这么快……”

    “不能再等了。”林承志望向北方。

    “每等一天,就可能有另一个瑷珲。

    我已经下令,驻日本的三个旅立即乘船回国,驻天津的新军第一镇做好开拔准备。

    另外,通过你哥哥的关系,我从江南调了两个营的淮军精锐。”

    静宜知道,他说的“你哥哥”是指光绪皇帝。

    “我能做什么?”她问道。

    林承志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温柔:“你留在北京,帮我稳住后方。

    朝中肯定有人会趁我不在搞小动作,弹劾我,削减军费,甚至暗中通俄。

    你要利用你的身份,和太后、皇上保持好关系,随时给我通风报信。”

    “还有,”林承志补充。

    “帮我照顾好艾丽丝和樱子。

    艾丽丝性格直率,容易得罪人。

    樱子身份敏感,容易被人攻击。

    有你在,她们会安全些。”

    静宜点头:“我会的。你放心。”

    林承志握住她的手:“静宜,我知道这很自私,刚成亲就把你推到这个位置。

    但我没有别人可以信任。

    艾丽丝是洋人,樱子是日本人,朝中那些官员不会把她们当回事。

    只有你,既有皇室身份,又有正室名分,能镇得住场面。”

    “我说过,我会做好林家的媳妇。”静宜反握住他的手。

    “你去打仗,我守家。这就是我的责任。”

    林承志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把她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很紧,很用力,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等我回来。”他在她耳边说,“等我打赢这场仗,我们就……真正做夫妻。”

    静宜的脸红了,心跳加速,点点头,说不出话。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