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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3章 大朝会上的交锋
    寅时刚过,北京城还沉浸在冬日的黑暗与寒冷中,太和殿前广场已经灯火通明。

    数百盏气死风灯挂在汉白玉栏杆上,在寒风中摇曳,投下跳跃的光影。

    灯光照亮了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从一品大学士到四品道员,足足四五百名官员。

    所有人都穿着正式的朝服,文官绣禽,武官绣兽,补子上的图案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丝光。

    官员们脸上表情肃穆,眼神却在暗中交流,在彼此的脸上寻找着今日风向的蛛丝马迹。

    这是一月一次的“大朝会”,是清朝最高规格的朝会。

    正常情况下,皇帝会在太和殿升座,接受百官朝贺,处理重大国事。

    官员们在寒风中站立,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汇成一片朦胧的雾。

    卯时一刻,太和殿的殿门缓缓打开。

    司礼太监尖锐的嗓音划破寂静:

    “皇上驾到——”

    百官齐刷刷跪倒,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光绪皇帝出现在太和殿门口,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头戴缀着东珠的朝冠,脸色在灯光下显得苍白,腰板挺得很直。

    他在御座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平身。”

    百官起身,重新站好。

    光绪的目光扫过人群,在某个位置停留了一瞬,林承志站在武官队列的最前方,与几位亲王、郡王并列。

    林承志穿着御赐的黄马褂,外面罩着正式的麒麟补子朝服,头戴红宝石顶戴。

    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眼神平静,与周围那些老迈肥胖、佝偻的官员形成了鲜明对比。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司礼太监再次高喊。

    短暂的寂静后,一个声音响起:

    “臣,都察院左都御史刚毅,有本奏!”

    刚毅从文官队列中出列,五十多岁,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穿着一品仙鹤补子朝服。

    光绪的眉头微微皱起:“讲。”

    “臣弹劾北海都护、北疆军统帅林承志四大罪!”

    刚毅的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其一,擅开边衅!未经朝廷明旨,擅自对俄用兵,挑起两国战端,致生灵涂炭,耗费国帑!”

    “其二,僭越礼制!在北海私设‘都护府’,自任大都护,行割据之实!其军中只知有林帅,不知有朝廷!”

    “其三,滥用民力!强征民夫修路筑城,致使北海民怨沸腾,逃亡者众!”

    “其四,结交外邦!与英美商人过从甚密,恐有里通外国之嫌!”

    四条罪状,条条诛心。

    广场上一片哗然。

    百官都知道今日必有弹劾,但刚毅说得如此直接、如此严厉,还是出乎许多人意料。

    这是要置林承志于死地。

    光绪的手指紧紧抓住御座的扶手,看向林承志,想从那张脸上看出惊慌和愤怒。

    林承志微微垂目,像是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刚毅!”一个苍老愤怒的声音响起,翁同龢出列。

    “你血口喷人!林将军西征,收复我大清故土,开疆拓土,功在千秋!

    何来‘擅开边衅’之说?

    北海都护府乃为巩固边疆而设,朝廷明发上谕准许,何来‘割据’之实?

    至于民怨、结交外邦,更是无稽之谈!

    你有何证据?”

    “证据?”刚毅冷笑着。

    “北海天高皇帝远,他做了什么,朝廷如何得知?

    但臣有证人!北海逃难而来的百姓,控诉其暴政者,不下数十人!

    臣已将他们安置在京城,皇上随时可传召问话!”

    “那是俄人细作!是受俄国指使,来污蔑林将军的!”翁同龢气得胡子发抖。

    “够了!”

    光绪开口,声音不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广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皇帝。

    光绪看向林承志:“林卿,刚毅所奏,你有何话说?”

    这是把刀递到了林承志手里。

    是辩解,是否认,是求饶,还是……

    林承志出列,走到广场中央,在刚毅身边站定。

    他没有看刚毅,面向光绪躬身:

    “皇上,刚中堂所言,臣……皆认。”

    什么?!

    广场上再次哗然。

    连刚毅都愣住了,他准备了无数反驳的话,没想到林承志直接认了?

    “但是,”林承志抬起头,声音清晰,“臣认罪,却也要辩罪。”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高举。

    “此乃臣自北海带来的《西征军费详册》《缴获清单》《新拓疆域图说》,共三卷,十二册。请皇上御览。”

    司礼太监小跑着下来,接过奏折,呈给光绪。

    光绪打开第一卷《军费详册》。

    厚厚的册子,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笔开支。

    粮食多少石,弹药多少发,军饷多少两……最后是总计:白银八百七十万两。

    “八百七十万两……”光绪喃喃道。

    刚毅立刻接口:“皇上!八百万两白银!这还只是军费!

    若算上民夫征发、物资调运,恐不下千万两!

    我大清一年岁入不过八千万两,他一场仗就打掉八分之一!

    这不是耗费国帑是什么?”

    林承志没有反驳:“请皇上看第二卷《缴获清单》。”

    光绪翻开第二卷,第一页就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缴获俄国远东舰队战舰:铁甲舰三艘,巡洋舰五艘,炮舰十二艘……估价:六百万两。”

    “缴获军械:德制克虏伯大炮一百二十门,步枪三万支,弹药无算……估价:三百万两。”

    “缴获金银:俄国远东金库现银四百万两,金砖五千两……估价:五百万两。”

    “占领区矿产资源估值:金矿三处,年产金五万两。

    银矿五处,年产银二十万两。

    煤矿十处,年产煤百万吨。

    森林资源、毛皮资源……总计估值:每年可获利五百万两以上。”

    一页一页翻下去,光绪的手开始颤抖。

    最后的总计:缴获现银现物估价一千四百万两,占领区资源年收益五百万两以上。

    军费开支,是八百七十万两。

    净赚五百三十万两,每年还有持续收益。

    “这……这是真的?”光绪抬起头,声音发颤。

    “句句属实。”林承志语气镇定。

    “所有缴获,现银已运抵天津海关,战舰已编入北洋水师,军械已装备北海驻军。皇上可随时派人查验。”

    林承志这时才看向刚毅。

    “刚中堂说臣‘耗费国帑’,臣想问,用八百万两,换回一千四百万两现银,外加每年五百万两收益,这生意,朝廷做不做?”

    刚毅的脸涨得通红:“你……你这是巧言令色!打仗岂是做生意?况且那些资源,本就是我大清故土……”

    “故土?”林承志从怀中又取出一卷地图,当众展开。

    一幅巨大的西伯利亚地图,用不同颜色标注着疆域变迁。

    林承志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康熙二十八年,《尼布楚条约》,中俄以额尔古纳河、格尔必齐河为界,外兴安岭以南归我大清。”

    “咸丰八年,《瑷珲条约》,俄国强占我黑龙江以北、外兴安岭以南六十万平方公里土地。”

    “咸丰十年,《北京条约》,俄国再占我乌苏里江以东四十万平方公里土地,包括海参崴。”

    林承志的手指停在地图最西端。

    “而如今,臣率军西征,不仅收复《瑷珲》《北京》所失之地,更西进三千里,攻占伊尔库茨克,将疆界推至贝加尔湖以西!”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百官。

    “刚中堂说那些资源是‘故土’。

    没错,是被俄国人强占六十年的故土!

    是无数边民泣血思念的故土!

    臣将它夺回来了,臣将它上面的金矿银矿煤矿森林,都夺回来了!

    现在,刚中堂告诉臣,夺回故土是罪?夺回资源是罪?

    那臣倒要问问——”

    林承志的声音陡然提高,在广场上如惊雷炸响:

    “当年签订《瑷珲条约》《北京条约》,割让国土的那些人,该当何罪?!

    当年坐视俄国强占我疆土、掠夺我资源、屠杀我边民的那些人,该当何罪?!

    如今臣将国土夺回来了,将资源夺回来了,反倒有罪了?这是什么道理?!”

    死一般的寂静。

    刚毅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身后的那些后党官员,全都低下头,不敢与林承志对视。

    光绪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很快被忧虑取代。

    林承志这话,已经不只是反驳刚毅,而是在质问整个朝廷,质问六十年来所有当政者。

    “林卿,”光绪缓缓开口,“你的功劳,朕知道,朝廷也知道。刚毅所言,或有失察之处……”

    “皇上!”又一个声音响起,是兵部尚书徐桐,后党的另一干将。

    “林承志纵然有功,但其在北海私设官府、自主任命官员,确是僭越!朝廷法度,岂容轻废?”

    林承志转向徐桐,从怀中取出第三份文件:“徐大人说的是。这是《北海都护府官员名录》,共计一百二十七人。

    其中,中国人六十八人,俄罗斯人四十一人,蒙古人十八人。

    所有任命,皆报军机处备案。

    徐大人若觉不妥,尽可提出替换人选。”

    林承志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只是北海苦寒,冬季气温零下四十度,夏季蚊虫肆虐,且有俄国残兵、哥萨克马匪不时袭扰。

    徐大人推荐的人选若愿赴任,臣必以上宾相待。”

    徐桐的脸涨红了。

    零下四十度?蚊虫肆虐?马匪袭扰?

    他那些门生故吏,哪个不是养尊处优,谁会去那种鬼地方?

    “至于结交外邦,”林承志从袖中取出一叠汇票。

    “臣在北海与英美商人贸易,所获利润,皆存于美华银行。

    这是汇票,总计三百万两,愿全部上缴国库,充作军费。”

    他将汇票递给司礼太监。

    光绪接过汇票,手抖得更厉害了。

    三百万两,现银。

    “林卿……”他声音哽咽,“你……你这又是何必……”

    “臣只是想说,”林承志躬身。

    “臣所做一切,皆为国家,为朝廷,为皇上。

    若有人不信,臣愿辞去所有官职,交出所有兵权,只求朝廷派一贤能,接掌北海。只是……”

    林承志抬起头,目光如刀,看向刚毅、徐桐,以及他们身后那些后党官员:

    “只是接掌之人,需有能力守住臣打下的疆土,开发臣夺回的资源。

    有能力应对俄国五万大军的反扑,在零下四十度的寒冬中鼓舞士气。

    有能力在炭疽疫情爆发时救治军民,在废墟上重建城市,让数十万各族百姓心服。”

    林承志环视百官,一字一顿:

    “哪位大人,或哪位大人的门生故吏,有此能力,愿赴北海,接此重任?

    臣,必拱手相让,绝无怨言!”

    广场上鸦雀无声。

    刚毅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出一个字。

    徐桐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尖。

    其他官员更是噤若寒蝉。

    去北海?那种苦寒之地?面对俄国大军?处理复杂的民族关系?在废墟上重建?还要应对疫情?

    疯了才会去!

    光绪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痛快,也悲哀。

    痛快的是,林承志用最直接的方式,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悲哀的是,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接这个担子。

    “既然无人愿往,”光绪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也带着决断。

    “那北海之事,就继续由林卿负责。

    刚毅、徐桐所奏,查无实据,不予追究。

    林卿西征之功,朝廷自有封赏。退朝。”

    皇帝起身,走下御座,在太监的簇拥下离开太和殿。

    百官山呼:“恭送皇上——”

    刚毅走到林承志身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林承志,你别得意得太早。京城的水,深着呢。”

    林承志微微一笑:“刚中堂,西伯利亚的冰湖,更深。臣都蹚过来了,还怕京城的浅水吗?”

    刚毅狠狠瞪了一眼,拂袖而去。

    翁同龢走过来,拍了拍林承志的肩膀,欲言又止,叹了口气走了。

    出了宫门,陈石头走过来,低声说:“将军,咱们赢了。”

    “赢?”林承志望着身后的太和殿,“这才刚开始。”

    他转身,向宫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