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直隶总督府衙门的签押房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那份凝重的、几乎实质化的压力。北洋大臣李鸿章端坐在宽大的花梨木太师椅上,双目微阖,似在养神,但指尖那枚温润的翠玉扳指却被无意识地捻动得飞快,暴露了主人内心的波澜。
心腹幕僚盛宣怀垂手站在一旁,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怕惊扰了这沉重的空气,逐一汇报着与英、法、德三国船厂代表艰难谈判的最终结果。
“英夷阿姆斯特朗厂姿态倨傲异常。其‘不屈’级改进型铁甲舰,单艘索价九十八万英镑且寸步不让,坚持需现银支付七成,余款待交付时一次结清。其培训水师官弁之费另计,所费不赀,近乎敲诈。其巡洋舰报价,亦比…亦比意人高出三成有余。”盛宣怀语速平稳,但字句间透着无奈。
“法夷圣纳泽尔厂价格较英夷略低五万镑,然交货期需延后至少十八个月。学生等暗中查访,其锅炉设计素有隐患,稳定性存疑,恐遗后患。”
“德夷伏尔铿厂…”盛宣怀顿了顿,语气更为复杂,“报价确是最低,七十六万镑。然其设计之铁甲舰,吨位仅七千,主炮口径亦为280毫米,较意舰小了一寸有余,火力、防护皆逊色。且…彼国造舰历史短浅,其钢甲材质、铆接工艺虽自称精湛,然巨舰非陆炮,关乎国运,学生等实在不敢轻信其能。”
李鸿章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依旧没有睁眼。这些西洋豺狼,若非恃技凌人,索价如匪,便是以次充好,敷衍塞责。朝廷筹款艰难,每一两银子都来自东南各省的脂膏,关乎海防大业,关乎他李中堂的身家名誉,岂能不慎之又慎?
就在这时,门外长随轻声禀报:“中堂大人,意大利国代表,已在花厅候见。”李鸿章倏然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沉声道:“请。”
片刻后,以意大利外交部远东司司长卢卡·费拉里和科斯塔造船厂全权销售总监马里奥·切利尼为首的意方代表团,步履沉稳地走入签押房。他们身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洋礼服,举止间自信从容,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之前几位欧洲同行或傲慢或急躁的态度截然不同。
“尊敬的李中堂阁下,”费拉里司长上前一步,竟操着一口流利而略带口音的官话,微微躬身行礼,“很高兴再次见到您。我们带来了科斯塔造船厂根据贵国专使反馈最终修订的方案,以及我国首相亚历山德罗·科斯塔伯爵特批的、旨在缔结意清两国长久友谊的最优条件。”
切利尼则默契地上前,将数卷精心绘制的蓝图和一份措辞严谨的报价清单在巨大的案几上铺开。依旧是那两款舰:“巨龙”级铁甲舰,“迅龙”级防护巡洋舰,但诸多细节处已根据清方技术官员提出的疑虑进行了优化标注,数据罗列更为详尽扎实。
“经过我国首相阁下特批,”费拉里的声音清晰而富有说服力,“为体现合作诚意,我方最终报价如下:‘巨龙’级铁甲舰,单舰造价八十二万英镑;‘迅龙’级防护巡洋舰,单舰造价二十八万五千英镑。”
这个价格,比英国低了十六万镑,比法国低了十一万,比德国虽高了六万,但舰艇吨位、火力、防护全面超越。盛宣怀在一旁听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看向李鸿章。李中堂面色如常,但捻动扳指的拇指却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切利尼紧接着抛出了真正的杀手锏:“付款方式上,我们深切理解贵国财政之不易。我们接受首付仅需总价两成。剩余款项,贵国可选择分五年期偿还,年息仅为百分之四。此外…”他刻意停顿,加重了语气,“我们愿意接受贵国以等值的上等生丝、特级茶叶、精美景德镇瓷器,抵扣最高百分之三十五的船款。此举将极大缓解贵国的现金压力。”
以货易货,盛宣怀几乎要脱口而出,这简直是为国库空虚却又物产丰富的清廷量身定做的方案。
费拉里趁热打铁,掷出最后一张王牌:“不仅如此,科斯塔造船厂及意大利海军愿意为贵国订购的每艘主力战舰提供培训,包括舰长、大副、轮机长、炮术长在内的全套核心军官及资深士官,培训期一年半,地点在我国海军学院及最新服役的同级舰上,一切费用由双方协商确定。战舰交付时,我们将派遣一个由资深工程师和技术顾问组成的团队随行赴华,负责指导坞内组装、海上公试,并提供为期一年的驻厂维护保障。”
人才!培训!售后!这三点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李鸿章和盛宣怀的心坎上。北洋初创,百废待兴,最缺的不是银子,而是能驾驭这些现代化钢铁巨舰的人才。英法德只肯卖船,培训要么语焉不详,要么索要天价,售后更是无从谈起。意大利此举无异于授人以渔,直击北洋乃至大清海防最核心、最脆弱的命门。
接下来的几天,谈判在紧张而务实的气氛中进行。意方代表展现了惊人的耐心和灵活性,在一些非核心的技术指标、物资抵扣的具体品类比例、交付时间节点上做出了合情合理的让步。期间,英法德代表风闻消息,试图再次求见压价或游说,甚至通过使馆施压,但意方提供的组合条件优势过于巨大,已是回天乏术。
深夜,李鸿章独坐书房,面前四份方案摘要如同四道关乎国运的考题。烛火摇曳,在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中跳动。“意大利乃新造之邦,锐意进取,急于广开外务,立威于远洋,故肯如此让利示好。”他对深夜前来议事的盛宣怀坦言,声音低沉,“其舰艇设计,博采英德之长,科斯塔厂近年之声望,非侥幸所得。观其训练、售后之条款,尤裨益于我,实乃雪中送炭。此确为天赐良机,不容有失。”
最终,经与北京紫禁城和总理衙门紧急密电磋商后,李鸿章力排众议,拍板定案。
在天津条约签订旧址附近特意选定的一处宽敞大厅内,一场盛大而隆重的签约仪式举行。李鸿章与意大利王国特命全权公使,在中外记者的见证下,分别代表两国政府,在厚厚的一叠以中、意、英三种文字书写的合同文本上,郑重签下名字,交换文书。
合同规定:清国向意大利科斯塔皇家造船厂订购:“定远”级铁甲舰两艘(即“巨龙”级,分别命名为“定远”、“镇远”);“济远”级防护巡洋舰两艘(即“迅龙”级,命名为“济远”、“经远”);另加订购鱼雷艇两艘及全套维护设备。
总价逾两百万英镑,首付仅四十余万镑,余款分期并以大量丝绸、茶叶、瓷器抵扣。意方提供全面人员培训及售后保障。
消息通过电报线传回欧洲,英、法、德造船业界一片哗然与酸楚。《泰晤士报》评论称“地中海的挑战者用低廉的价格和狡猾的捆绑策略,撬开了东方市场的大门。”德国报纸则痛惜“伏尔铿失去了一个证明自己的绝佳机会”。
与此同时,借着这笔史诗级订单带来的热烈氛围,意清双方趁热打铁,紧接着签署了《意清友好通商条约》。条约规定两国互相给予最惠国待遇,意大利获得在基隆、高雄设立专管租界及扩大上海租界的权利,双方加强在矿业、铁路、纺织等领域的合作。意大利的商业触角借着舰船的航迹,更深地嵌入中华腹地。
在罗马,亚历山德罗接到外交大臣蒙特贝罗子爵送来的加密捷报时,脸上露出了深邃的笑容。这份订单带来的不仅是巨额的直接利润和稳定的优质原材料供应,更深远的是它如一枚重磅炸弹,极大提振了意大利造船工业的国际声誉与信心,一举打开了远东高端军火市场的闸门。此后,日本、暹罗乃至朝鲜的目光纷纷投向亚平宁半岛。
更重要的是,这条由钢铁巨舰构筑的纽带,将意大利的国家利益与远东的战略棋局紧密地捆绑在一起。亚历山德罗·科斯塔的名字,通过“定远”、“镇远”那巍峨的舰体,悄然在中国海的波涛之下,投下了一道来自地中海的、漫长而有力的阴影。帝国的商业版图与影响力,伴随着舰船的龙骨铺设,成功在遥远的东方奠定了第一块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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