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托里奥湖”（维多利亚湖）西岸的淘金热，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在意大利东非殖民地激起了层层扩张的涟漪。科斯塔东非特许开发公司在肯尼亚高地的控制区，已不再满足于沿海的贸易站和内陆的矿点。一条条被探险队和移民踩踏出的道路，如同贪婪的触须，顽强地向西延伸，终于，在1881年的旱季，抵达了一片新的、充满诱惑又潜藏危险的土地——乌干达王国的东部边境。

    消息传回位于马尔萨比特的殖民总部，又被加密信件迅速发送至罗马。报告描述了边境那边的情况：一个不同于沿海松散部落的、拥有相当组织度的非洲王国。布干达王国（乌干达境内最强大的王国之一），拥有层级分明的官僚系统、一支常备的皇家卫队、以及精耕细作的农业经济。其国王（卡巴卡）穆特萨一世，以精明、谨慎和对阿拉伯斯瓦希里商人及欧洲传教士都保持一定接触而闻名。

    这份报告被直接送到了亚历山德罗·科斯塔的案头。他召集了殖民大臣贾科莫·列蒂、外交大臣蒙特贝罗子爵以及军情局长阿尔贝托·里奇进行小范围商议。

    “先生们，”亚历山德罗用手指点着地图上乌干达的位置，那里被标注为“未知但具潜力”的区域，“我们的淘金者已经为我们指出了下一个方向。这个布干达王国，甚至整个乌干达地区，土地肥沃，人口相对稠密，据说还有可能存在的其他矿产资源。但它不像沿海部落那样容易对付。”

    殖民事务大臣列蒂眼神热切：“首相阁下，这是一个巨大的机会。控制乌干达高原就意味着我们真正掌握了东非的内陆枢纽，可以向尼罗河上游甚至刚果盆地辐射影响力。”

    军情局长里奇则更为冷静：“根据零散情报，穆特萨一世不是简单的部落酋长。他利用阿拉伯商人和英国传教士之间的矛盾，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我们直接动用武力，很可能引发强烈抵抗，并且会立刻引起已经在附近活动的英国人和德国人的警觉。”

    外交大臣蒙特贝罗子爵赞同里奇的看法：“直接冲突是下策。我们在东非的扩张需要的是低成本、高回报。我认为应该优先采取外交和商业渗透的方式。”

    亚历山德罗沉吟片刻，做出了决策：“里奇和蒙特贝罗的意见是正确的。对于乌干达，我们要避免成为又一个挥舞着步枪的‘入侵者’。我们要扮演‘朋友’、‘商人’和‘带来先进技术的文明使者’。”

    他具体指示道：“第一，组建一个高规格的‘意大利-东非友好科学考察团’。成员要包括精通阿拉伯语或当地语言的资深外交官、真正的农业专家（携带一些改良种子和简单农具作为幌子）、以及军情局伪装成博物学家的情报人员。团长要有耐心和外交手腕。”

    “第二，准备一批精美的礼物：先进的步枪（少量）、望远镜、精致的玻璃器皿、华丽的布料、还有一台可以展示的留声机——要让穆特萨一世感受到我们的‘文明’和‘诚意’。”

    “第三，核心任务：一是建立直接联系，争取签订通商条约，获得最惠国待遇，让意大利的商品可以自由流入；二是详细搜集情报，包括王国的军事力量、政治结构、部落间矛盾、以及对英国传教士和阿拉伯商人的真实态度；三是，”亚历山德罗压低了声音，“寻找机会，巧妙地挑拨穆特萨一世与其邻国（比如布尼奥罗王国）的关系，或者暗示英国传教士可能心怀叵测，试图颠覆他的统治。我们要播下怀疑和分裂的种子，为未来的‘介入’创造借口。”

    命令被迅速执行。一支由二十余人组成的考察团在蒙巴萨集结完毕。团长是殖民部的一位资深官员，曾成功处理过与索马里部落的复杂谈判。副团长则是那位曾深入肯尼亚内陆的探险家卡洛·里瓦队长，他的经验至关重要。队伍中还有一位特殊成员——一位自愿前去的天主教神父路易吉·丰塔纳，他将以传播福音和提供医疗服务为名，尝试在乌干达宫廷中争取一席之地，对抗英国圣公会传教士的影响力。

    考察团带着驮满礼物和补给品的队伍，从维多利亚湖东岸的意大利据点出发，渡过卡盖拉河，进入了布干达王国的领土。沿途，他们看到了与肯尼亚稀树草原不同的景致：连绵起伏的绿色山丘，整齐的香蕉种植园，以及道路上来往的、穿着“姆布古”（树皮布）的行人，显示出更高的社会组织度。

    他们受到了布干达边境官员的盘查，但在出示了精美的礼物和表达了“友好访问”的意图后，被允许继续前进，并有向导“陪同”（实为监视）。一路上的见闻让里瓦队长暗暗心惊：这里的村庄更有规划，人们的神情不像沿海部落那样茫然，而是带着一种属于稳定王国的秩序感。他悄悄在日记本上记录下看到的哨所位置、士兵使用的武器（主要是长矛和少量老式火枪）、以及道路的状况。

    经过数日的跋涉，考察团终于抵达了布干达王国的首都门戈（位于现今坎帕拉附近）。一座座巨大的茅草屋顶宫殿建在山丘上，俯瞰着广阔的维多利亚湖。穆特萨一世的宫廷礼仪繁复而庄重。

    觐见仪式在一种好奇而谨慎的氛围中进行。意大利人献上了他们的礼物。当留声机放出意大利歌剧的片段时，宫廷上下发出了一阵惊叹。穆特萨一世，一位身材高大、目光睿智的中年人，表现得彬彬有礼但保持距离。他通过翻译感谢了意大利人的礼物，并询问了他们远道而来的目的。

    考察团团长按照既定方针，极力淡化政治和军事色彩，强调“科学考察”、“友好通商”和“文化交流”。他称赞布干达的繁荣，表示意大利商人愿意用优质的商品交换当地的象牙、咖啡和特产。同行的农业专家则适时地介绍了带来的改良玉米种子，声称可以提高产量。

    穆特萨一世静静地听着，偶尔提出一两个尖锐的问题，比如询问意大利与已经在布干达活动多年的英国人的关系，以及意大利人对埃及（名义上的苏丹宗主）的看法。团长巧妙地回答，强调意大利的独立性和对发展与所有非洲友好国家关系的愿望。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考察团成员们各司其职。外交官与宫廷大臣进行非正式会谈，试探通商的可能性；情报人员则利用“考察”之名，绘制地图，观察军队训练，并从仆役和低级官员口中套取信息；丰塔纳神父则忙着为当地人看病，试图建立信任，并委婉地批评英国新教教义。

    一次私下场合，里瓦队长在与一位对布尼奥罗王国抱有敌意的布干达贵族交谈时，看似无意地提及：“听说布尼奥罗人最近从阿拉伯商人那里得到了不少新式步枪，他们对维多利亚湖西岸的渔场似乎很有想法……” 那位贵族的神色立刻阴沉下来。

    考察团在门戈停留了半个月，未能立即签订正式条约，但成功建立了联系，获得了穆特萨一世允许意大利商人前来贸易的口头承诺，并留下丰塔纳神父和一个小型贸易站作为常驻点。更重要的是，他们带回了一份关于布干达王国实力、内部矛盾以及外部环境的详尽报告。

    在返回肯尼亚殖民地的路上，里瓦队长回顾此次行程，对团长说：“这是一个硬骨头。他们很精明，不像沿海部落那么好对付，但我们成功地把触角伸了进来。种子已经播下，接下来，就看它如何生长了。”

    亚历山德罗在罗马阅读着考察团的报告，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武力征服是最后的手段，而这种缓慢、坚定、如同植物根系般向肥沃土壤深处渗透的方式，才是成本最低、效果最持久的殖民策略。意大利在东非内陆的棋局，已经悄然落下了第一颗关键的棋子。帝国的触角正无声无息地探向非洲的心脏地带。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