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70章 东方的缝隙
    罗马奎里纳莱宫的战略室内,壁炉中的火焰驱散着冬日的寒意,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凝重与野心。墙上那张巨大的世界地图,焦点已从熟悉的地中海和非洲海岸,转移到了遥远而神秘的远东。那片被不同殖民帝国颜色标记得支离破碎的土地,像一块诱人却布满尖刺的蛋糕。

    亚历山德罗站在地图前,背对着围绕长桌而坐的核心班底。他的目光如同鹰隼,扫过中南半岛的蜿蜒海岸、马来群岛的星罗棋布,最终落在那片广袤的清帝国及其周边区域。在场的每一个人——财政大臣莱昂纳多·巴尔迪、外交大臣贾科莫·科隆纳伯爵、陆军大臣路易吉·卡多尔纳中将、殖民事务大臣贾科莫·列蒂、总参谋长埃托雷·加里波第,以及阴影中的军情局局长阿尔贝托·里奇——都明白,今天的会议将决定意大利王国在东方未知水域的航向。

    “先生们,”亚历山德罗转过身,声音沉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非洲的棋局我们已经布下关键棋子,厄立特里亚的计划正在稳步推进。但一个真正的帝国,视野不能局限于一片大陆。今天,我们需要将目光投向更远的东方。科隆纳伯爵,请你为我们描绘一下远东,特别是东南亚的现状。我们需要知道,在那片被老牌列强视为禁脔的丛林与群岛间,意大利是否还能找到落子的缝隙,以及我们该如何落子。”

    外交大臣贾科莫·科隆纳伯爵站起身,拿起一份厚厚的、贴着各种颜色标签的简报。他走到地图前,拿起那根精致的象牙指挥棒,姿态优雅,但语气却带着外交官特有的审慎。

    “首相阁下,诸位同僚。请允许我直言不讳,”他的开场白带着一丝无奈的清醒,“远东的棋局,尤其是东南亚,对我们而言,堪称‘虎狼环伺’,机会窗口不仅狭窄,而且布满荆棘。”

    指挥棒首先精准地点在英国控制的区域。“这里,是日不落帝国的绝对领域。”他的声音清晰而冷静,“海峡殖民地(新加坡)是他们扼守东西航道的咽喉,缅甸正被逐步吞并,北婆罗洲也通过特许公司模式落入其手。英国人的目标明确——确保通往印度和中国的黄金航线安全无虞。任何试图在这一区域挑战其权威的行为,都将被视为对帝国核心利益的挑衅,会招致最迅速、最猛烈的反应。我们与伦敦的关系经不起这样的考验。”

    指挥棒随即滑向那片被荷兰橙色覆盖的庞大群岛。“荷属东印度群岛,荷兰人经营了近三百年的‘香料群岛’,虽国力日衰,但在此地的统治根深蒂固,视其为不容他人染指的私产。任何渗透都会引发海牙方面的强烈敌意。”

    接着,指挥棒指向中南半岛东部。“法国,”科隆纳伯爵的语调微微变化,带着一丝对“盟友”的微妙提醒,“野心勃勃,正从南圻(交趾支那)向北步步紧逼,意图构建其‘印度支那联邦’。他们与我们的关系目前尚可,得益于我们之前的努力(指《意法谅解备忘录》),但在亚洲的具体利益上,他们是不折不扣的潜在竞争对手,绝不会乐意看到我们分一杯羹。”

    指挥棒最后落在菲律宾群岛。“西班牙,这个老牌帝国虽已腐朽,但依然牢牢控制着菲律宾。除非有颠覆性的变故,否则那里仍是他们的地盘。”他顿了顿,指向中南半岛中心那块难得的“空白”——暹罗(泰国),“至于暹罗,它目前是英法势力之间的精妙缓冲,靠着卓越的外交手腕维持独立。与我们有些许贸易往来,但想深入,必须如履薄冰,避免同时触怒两旁的巨兽。”

    科隆纳伯爵放下指挥棒,面向众人,做出总结:“大约两年前,曾有个小插曲。奥匈帝国一位名叫奥弗贝克的领事,在为其皇帝获取北婆罗洲(沙巴)开发权失败后,曾像兜售旧货一样找过我们。但经过外交部审慎评估,我们认为此地战略价值有限,远离我们的主要航线,获取和维持成本高昂,且极易与英国爆发直接冲突,故已明确拒绝。事实证明,这个判断是正确的——就在去年,英国人已经成立了北婆罗洲特许公司,实际控制了那里。”他环视一圈,语气沉重,“综上所述,在东南亚进行直接的、大规模的殖民扩张,以我们目前的国力,以及我们必须坚持的‘非洲优先’核心战略,几乎是不可能的。风险,远远大于潜在的收益。”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只能听到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殖民事务大臣贾科莫·列蒂脸上写满了不甘,他身体前倾,双手按在桌面上:“难道就真的一点缝隙都没有吗?伯爵?那些列强控制力尚未完全覆盖,或者当地本身就存在不稳定因素的地方?我们总不能因为巨兽环伺,就永远待在角落里。”

    科隆纳伯爵沉吟了片刻,似乎在记忆中搜索那些被主流视线忽略的角落。“缝隙……或许有,”他谨慎地承认,但立刻强调,“但需要极其精巧的操作,必须以商业渗透和外交手腕为主,军事手段只能是最后、最无奈、也最需要克制的选择,而且规模必须严格控制。”

    他重新拿起指挥棒,首先点在越南北部(安南和东京地区)。“这里,法国人尚未控制,当地政权仍在抵抗。我们收到过一些零散情报,提及该地区,特别是下龙湾一带,可能存在优质的煤矿资源。这对于我们未来在远东活动的蒸汽船队而言,意义重大。”接着,指挥棒移向婆罗洲西部,“这里,存在一个由华人移民建立的、颇具特色的‘兰芳公司’,运作模式类似一个共和国,但正受到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持续挤压,处境日益艰难,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最后,指挥棒指向巨大的新几内亚岛东部,“这里,理论上还存在一些未被明确瓜分的‘无主之地’,但英国、德国,甚至荷兰都已投去贪婪的目光。我们几年前通过非正式渠道的试探,已被伦敦方面明确而冷淡地回绝了。”

    陆军大臣卡多尔纳中将眉头紧锁,从纯军事角度提出质疑:“首相,远东距离本土万里之遥,后勤补给线漫长到令人绝望,且异常脆弱。除非有足以改变国运的战略利益或惊人的财富,否则派遣大规模陆军是不现实的,那等于把我们的小伙子们送入孤岛。小股部队?在陌生的丛林和充满敌意的环境中,很容易陷入孤立无援、被逐个消灭的绝境。”

    总参谋长加里波第,这位已逐渐将激情沉淀为缜密规划的老将,补充道:“海军可以尽力保障航线的畅通,但要支持远离本土基地的长期、高强度军事行动,我们需要在沿途建立一系列完善的前进补给基地,这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完成,需要巨大的、持续的资源投入。”

    财政大臣巴尔迪立刻接话,他最关心的是冰冷的数字:“任何海外行动,最终都要归结到金钱。我们在非洲的殖民投入已经像无底洞,每年吞噬着巨额预算。如果此时再在遥远的远东开辟一条需要长期输血的新战线,国库的压力将急剧增加,甚至可能影响本土的工业化和南方振兴计划。除非……有清晰可见的、能够快速变现的巨大经济回报。”

    亚历山德罗始终沉默地听着,深邃的目光在每一位发言者脸上停留,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有节奏地轻敲着。他脑海中仿佛有一张无形的战略天平,正在飞速权衡着风险与机遇、成本与收益。直接挑战英、法、荷的东南亚霸权?那无异于政治自杀和军事灾难。但若完全放弃远东,意味着意大利将自绝于未来亚太世纪的大门之外,这与他构建一个世界性帝国的终极蓝图完全背道而驰。

    “先生们,”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瞬间打破了沉默,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他缓缓站起身,再次走到那幅巨大的远东地图前,目光锐利如刀。

    “科隆纳伯爵的分析非常透彻,他为我们描绘了一幅真实而严峻的图景。”他首先肯定了外交大臣的谨慎,“诸位大臣的顾虑也切中要害,无论是军事风险还是财政压力,都是我们必须面对的现实。”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透出钢铁般的决断:“但是,这绝不意味着我们要完全放弃东方,龟缩于地中海和非洲的一隅。”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仿佛要将其刺穿。

    “我们的策略,”他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必须是‘于缝隙中求生存,以商业为开路先锋,耐心等待历史赋予的时机’。”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