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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皇帝的陷阱
    罗马城冬日的阳光带着几分慵懒,透过奎里纳莱宫会议厅高大的玻璃窗,在光洁的长条橡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亚历山德罗指尖轻轻敲击着一份刚从远东送达的电文——关于台湾总督府初步行政架构及下龙湾煤矿开采权移交的最终确认文件。远东的钉子已经牢牢楔入,亚平宁半岛的旗帜在台湾和下龙湾上空飘扬,这本该是值得庆贺的时刻。

    然而,他眉宇间却凝着一层驱不散的阴郁。他的目光越过桌上精美的陶瓷咖啡杯,落在对面墙壁那幅巨大的非洲地图上。东非,那片广袤而神秘的高原,被用醒目的红色标记出意属索马里兰和厄立特里亚的轮廓,但其内陆,尤其是埃塞俄比亚高原,依旧是一片令人不安的空白,像一块哽在帝国咽喉的硬骨。

    “先生们,”亚历山德罗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将与会内阁成员的注意力从各自的文件上吸引过来,“台湾和下龙湾的顺利接管,证明了我们‘商业先行,军事后盾’策略的正确性。这意味着,我们可以将更多的精力和资源,投向更关键的方向……”

    他的话语刻意停顿,目光扫过殖民大臣贾科莫·列蒂。列蒂立刻会意,铺开了东非的详细地图,上面已经用蓝色箭头标注了总参谋部耗时数月制定的、旨在彻底吞并坦桑尼亚、乌干达、卢旺达、布隆迪,并向赞比亚、马拉维渗透的庞大计划——“高地征服者”行动纲要。计划详尽,考虑了补给线、部落关系、季节气候,甚至标注了可能的矿产资源点。这是一个缓慢而坚实的蚕食策略,力求以最小代价消化这片辽阔的土地。

    “……因此,对于埃塞俄比亚,”亚历山德罗的手指最终重重地点在高原中心,“我们必须保持足够的耐心。约翰尼斯四世并非无能之辈,他正在整合内部,引进法国武器。我们的策略依然是资助他的反对者,挑动部落冲突,经济封锁,从边缘一点点侵蚀,直到那颗果子熟透自然落下。任何仓促的……”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他的私人秘书步履急促地走了进来,绕过长长的会议桌,俯身在亚历山德罗耳边低语了几句,同时将一份加密电文放在他面前。

    亚历山德罗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挥了挥手,秘书无声退下。会议室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注意到首相眼神里骤然凝结的冰寒。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拿起那份电文,缓缓地、一字一句地看完。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弦被越拉越紧。

    “看来,”亚历山德罗终于抬起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桌面上,“我们的陛下,有着与我们截然不同的时间表。”

    他将电文递给身旁的殖民大臣列蒂。列蒂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电文来自军情局驻厄立特里亚的隐秘渠道,内容简短却骇人:驻厄立特里亚意军指挥官巴拉蒂耶里将军,在未通知殖民总督、也未经过总参谋部授权的情况下,以“边境巡逻队遭遇袭击”为由,擅自命令一支超过两千人的加强团,越过划定边界,向埃塞俄比亚提格雷省腹地发起了“惩罚性进攻”。

    “胡闹!这是彻头彻尾的冒险!巴拉蒂耶里他怎么敢?”陆军大臣卡多尔纳将军拍案而起,花白的胡子因愤怒而颤抖。作为陆军大臣,他深知未经周密准备就深入埃塞俄比亚高原的风险。

    亚历山德罗抬手,止住了卡多尔纳将军的怒火,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巴拉蒂耶里将军?他当然不敢。但他背后站着一位渴望用军功装点新王冠的国王。”

    会议室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翁贝托一世陛下对亚历山德罗谨慎的殖民政策早已不满,多次在非正式场合抱怨首相“缺乏魄力”,甚至私下接见一些渴望快速晋升的少壮派军官。这次越境行动,无疑是国王意志的体现,是对内阁和首相权威的公然挑战。

    “立刻给巴拉蒂耶里发电,不,直接给殖民总督府发电,以我的名义。”亚历山德罗语速快而冰冷,“命令他们,立即停止一切向前推进的行动,部队收缩至预设防御阵地。同时,将此事的严重性及可能引发的后果以紧急报告形式呈送国王陛下。”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但亚历山德罗知道,电波穿越地中海和红海需要时间,而前线的将军,在“国王密令”和“首相严令”之间,会如何抉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事情脱离掌控的烦躁。他精心编织的战略网,很可能因为国王一时冲动的虚荣而被撕开一个致命的裂口。

    与此同时,远在数千公里之外的埃塞俄比亚北部高原。干燥、灼热的风卷起红色的尘土,刮过嶙峋的山脊。意大利远征军的士兵们穿着厚重的卡其布军服,扛着沉重的新式步枪,沿着崎岖的山路艰难前行。队伍拉得很长,骡马拖着的小口径火炮在乱石中颠簸挣扎。

    指挥官巴拉蒂耶里将军骑在一匹白色的阿拉伯马上,用望远镜观察着前方看似无尽的山峦。他心情复杂,既有对国王“信任”的激动,也有一丝对未知地形的隐隐不安。陛下的密使信誓旦旦地保证,这只是一次“武装游行”,孱弱的埃塞俄比亚军队不敢抵抗,胜利和爵位在望。

    “将军,前锋部队已占领前方无名高地,未遭遇有力抵抗。只发现少量土着斥候,已将其驱散。”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跑来报告。

    巴拉蒂耶里精神一振,那丝不安瞬间被抛到脑后。他得意地对身旁的副官说:“看吧,我就知道。这些野蛮人在意大利军队的刺刀面前,只会望风而逃。立刻向阿斯马拉(厄立特里亚首府)发报,向罗马发报!向陛下报捷!我军进展顺利,兵锋所指,敌军溃散。”

    捷报通过电报线,以更快的速度飞向罗马。在翁贝托一世的授意下,这份经过精心修饰的战报被迅速公之于众。《罗马日报》和《军旗报》立刻用头版头条渲染这场“伟大的胜利”,将一次鲁莽的越境袭击描绘成“惩罚野蛮人、扬我国威”的正义进军。

    在罗马的王宫内,翁贝托一世拿着报纸,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光。他在宽敞的接待厅里来回踱步,对围绕在他身边的宫廷侍从和少数赞同他激进政策的贵族议员们高声说道:“看,这就是行动,这就是魄力。我们等待了太久,是时候让世界看到,意大利的剑锋同样锋利,而不是永远躲在办公室里算计那些枯燥的数字。”

    他甚至已经开始构思,在接下来的国会会议上,如何用这场“胜利”来反驳亚历山德罗那套“耐心与渗透”的理论。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像祖父那样,以军队最高统帅的身份,接受臣民对开疆拓土者的欢呼。亚历山德罗的警告?那不过是保守和懦弱的借口罢了。

    首相府内,气氛凝重如铁。亚历山德罗看着桌上那份与军情局密报截然不同的、充满乐观辞藻的公开捷报,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嘲讽。

    “他在为自己挖掘坟墓,还以为是通往荣耀的阶梯。”亚历山德罗对悄然立于一旁的军情局长阿尔贝托·里奇说道。窗外,罗马的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将天空染成一片血色。

    里奇低声道:“阁下,我们收到一些零散情报,埃塞俄比亚方面似乎正在秘密调动兵力,尤其是他们皇帝的御林军和几位主要诸侯的部队,动向不明。但巴拉蒂耶里将军的报告中对此只字未提。”

    亚历山德罗闭上眼,揉了揉眉心。高原的夜晚寒冷刺骨,陌生的地形,漫长的补给线,以及可能正在集结的、熟悉每一寸土地的埃塞俄比亚大军……他几乎能看到那支孤军深入的意大利部队周围正在收紧的绞索。

    “里奇,”他睁开眼,目光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与锐利,“动用我们埋在埃塞俄比亚的所有眼睛,我要知道约翰尼斯四世的真实意图和兵力部署。同时,命令驻厄立特里亚的后续部队提高戒备,做好接应……或者说是救援的准备。”

    “是,阁下。”

    “还有,”亚历山德罗补充道,声音低沉,“让我们在议会和媒体里的朋友做好准备。当捷报变成噩耗时,我们需要让民众知道,谁应该为这场不必要的冒险负责。”

    他必须做最坏的打算。国王的冲动,很可能让数千名意大利士兵付出生命的代价,并葬送他多年来在东非的苦心经营。他不能阻止悲剧的发生,但他必须确保,当悲剧降临时,倒下的不会是国家的稳定,以及他亲手缔造的帝国蓝图。

    他走到窗前,望着被暮色笼罩的罗马。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一片安宁祥和。而在遥远的非洲高原,一场由国王亲手点燃的风暴,正在黑暗中悄然酝酿。他仿佛已经听到了,从高原方向传来的、微弱而清晰的——雷霆的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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