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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脱离后的思念
    法院传票的油墨味还没散尽,第三封快递又被前台轻放在许半夏的办公桌上。

    她捏着传票边缘的手指泛白,透过百叶窗缝隙看出去,钢厂的烟囱还在冒烟,却像随时会被掐灭的烛火。

    “许总,华东那几家建材厂的律师函也到了。”

    助理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许半夏深吸一口气,将传票推到一边。

    桌上的报表红得刺眼,原材料库存红线已经亮了半个月,矿场那边的违约通知像块巨石压在她心头。

    当初为了帮同行们抢低价原材料,她垫资订了一大批矿石,没成想运输链突然断裂,现在货收不到,下游订单又催得紧,两头的官司像一张网,正慢慢收紧。

    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钢厂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车间里零星的火花像是困兽的眼睛。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港口调度的电话。

    “许总,您名下有批澳洲来的货刚靠岸,商检过了,品质相当好!”

    调度员的声音透着兴奋。

    “还有两艘旧船,说是您安排的,已经泊在三号泊位了。”

    许半夏愣住了,她什么时候从澳洲订过货?

    还没等她理清思绪,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远在俄罗斯的合作伙伴:“半夏,第一批改装船已经启航,后续批次按计划发运,你那边接货没问题吧?”

    “改装船?”许半夏的声音有些发颤。

    “就是你要的那种旧军船,钢材标号高,拆了炼钢最合适。”

    对方顿了顿,笑着补充。

    “说起来还得谢你那位朋友,上个月突然找到我们,把价格压到了最低价,还预付了全款,说是一定要保证供应稳定。”

    朋友?

    许半夏的心猛地一跳,一个身影在脑海里清晰起来。

    那个总说“你往前冲,我给你兜底”的人,那个在她忙着扩张时总劝她“留点余地”的人,原来从不是随口说说。

    她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跑,夜风掀起她的衣角,却吹不散眼底的热意。

    车一路疾驰到港口,远远就看见巨大的货轮灯火通明,起重机正在卸载红棕色的铁矿石,旁边两艘旧船安静地泊在水面上,在夜色里像两座沉默的山。

    “许总!”

    港口负责人迎上来,递过一份文件。

    “这是这批货的交接单,还有……您朋友留下的字条。”

    字条上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矿石是长期合同,船只是应急储备。官司慢慢打,厂子不能停。——你的后盾”

    远处的货轮鸣响了汽笛,悠长的声音划破夜空。

    许半夏望着那片跳动的灯火,突然笑了,眼眶却有些湿润。她拿出手机拨通电话,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货收到了。”

    “收到就好。”

    电话那头,我的声音带着笑意。

    “库存够你撑到官司结束,澳洲那边的矿场我签了三年长约,价格锁死了。”

    “你……”

    许半夏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又该说我多管闲事了。”

    我轻笑一声。

    “好好打你的官司,原材料的事交给我。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扛。”

    挂了电话,许半夏站在码头边,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扑在脸上。

    她回头望向钢厂的方向,此刻那里的灯火仿佛明亮了许多。

    手机再次响起,是律师的电话,她深吸一口气接起,声音沉稳而坚定:“张律师,关于那几起诉讼,我们明天详谈,我需要准备一些证据……”

    夜色深沉,港口的灯火与钢厂的火光遥相呼应。

    风雨未停,但归帆已至,总有一些人,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为你撑起一片晴空。

    法槌落下的瞬间,许半夏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弛,椅面传来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西装裤渗进来,却让她觉得比任何时候都安心。

    法官的声音还在庭内回荡,关于“法不溯及既往”的条文像一道暖流,驱散了笼罩在众人头顶的阴霾。

    “……对被告人许半夏、伍建设等人在法律颁布后实施的走私行为,单处罚金五十万元……”

    冯遇的抽气声就在身侧,这个总爱插科打诨的男人此刻正用袖口抹着脸,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郭启东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伍建设坐在最前排,背挺得笔直,却能看见他握着扶手的手在微微颤抖。

    许半夏望着法官席上方的国徽,眼眶一热,积压了数月的恐惧、焦虑、委屈,全化作滚烫的泪水砸在膝头。

    走出法院时,阳光有些刺眼。

    伍建设狠狠吸了口烟,烟蒂烫到手才猛地甩掉:“妈的,活着真好!”

    冯遇笑着捶他一拳:“别光顾着感慨,后面还有硬仗要打。”

    国有资产侵吞案像悬在头顶的第二把剑,律师团的车早已等在路边。

    会议室里,首席律师推过来一份文件:“许总,伍总,现在只有一个最优解——把侵吞案的主要责任推给伍建设,他是当时的主要负责人,证据链对他最不利,但这样能保你全身而退。”

    伍建设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却没说话。

    许半夏翻看着文件,指尖划过“主犯”“从犯”的字眼,突然“啪”地合上文件夹。

    “不行。”

    她抬眼看向众人,目光坚定。

    “事是我们一起做的,责任不能让老伍一个人扛。要顶罪,我去。”

    “半夏你疯了!”

    伍建设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劈了。

    “你钢厂刚稳住,你进去了厂子怎么办?我一把年纪了,大不了蹲几年!”

    “老伍,”许半夏看着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当初是我拉你入局,现在就不能让你一个人收尾。再说,我的钢厂……有人会帮我看着。”

    她想起港口那片灯火,心里莫名安定。

    正争执间,会议室门被推开,李黎站在门口,脸色沉静:“许总,我找你。”

    许半夏心里一动,跟着她走到走廊尽头。

    李黎递过来一个牛皮信封,封口处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火漆印。

    “他让我等你出来交给你。”

    李黎的声音很轻。

    “他说,你看到信就明白了。”

    信封里只有薄薄几页纸,字迹遒劲有力,带着惯有的沉稳:“半夏,当你看到信时,我应该已经把国有资产案的责任揽过来了。

    别生气,也别试图翻案,这是目前对所有人都最好的结果。

    我的生意暂时由李黎打理,她能力足够,你有任何资金周转的问题,直接找她,不必客气。

    澳洲的矿场最近有变动,我已经让团队在跟进,但你最好提前联系鞍钢的王部长,我和他打过招呼,他会给你方便。

    我的汽车公司下个月会启动钢材采购计划,订单会优先给你,足够撑过这段时间。

    还有那个工业粮基地项目,我已经打好了基础,你帮我盯着落地,就当……替我看看我们规划过的未来。

    别担心我,也别停下脚步。钢厂是你的心血,也是我们一起守护的东西。好好吃饭,好好做生意,等我回来。”

    信纸边缘被许半夏捏得发皱,泪水滴在“等我回来”四个字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她抬头看向窗外,阳光穿过云层洒下来,落在法院门前的石阶上,温暖而明亮。

    她知道,这场风波还未结束,但只要心有归处,前路便总有光。

    会见室的玻璃擦得锃亮,我盯着门口的方向,指节在桌下轻轻敲着节奏。

    铁门滑开的声响传来时,我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许半夏穿着一身简单的风衣,头发束得利落,可走近了才发现,她眼底的红血丝藏不住,眼下还有淡淡的青影。

    看见我的瞬间,她脚步顿了顿,隔着玻璃朝我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瘦了。”

    她拿起话筒,声音有点发哑。

    我笑起来,故意挺了挺腰:“在这儿作息规律,比以前应酬时健康多了。你呢?钢厂怎么样?”

    “都好。”

    她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话筒边缘。

    “澳洲的新矿点谈下来了,汽车公司的订单也按计划在走,李黎把你的生意打理得很好……”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

    “都是你安排好的。”

    我刚想开口,就看见她睫毛颤了颤,一滴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桌面上。

    那个在商场上横刀立马、被人叫了十几年“铁娘子”的女人,此刻就那样红着眼眶,肩膀微微发颤。

    “你不该这么做。”

    她吸了吸鼻子,语气带着哽咽。

    “那些事……我们可以一起扛的。”

    “扛?”

    我看着她,目光认真。

    “怎么扛?让你进这里来,看着钢厂停工,看着我们攒了这么多年的心血打水漂?半夏,我做不到。”

    我顿了顿,声音放轻。

    “你的心血,不能白废。”

    她咬着唇,眼泪掉得更凶,却死死忍着没哭出声。

    会见室里很安静,只有她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蝉鸣。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眶通红地问:“你在这里……需要什么?缺不缺衣服?要不要我给你寄点吃的?”

    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睛,突然笑了,身体前倾靠近玻璃:“别的不用,你回家把昨天穿的袜子脱了,别洗,寄给我。”

    许半夏愣住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眉头却先拧了起来:“你说什么?”

    “就你常穿的那种灰色棉袜,别洗啊。”

    我故意加重语气,看着她从错愕到震惊,再到恍然大悟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

    “忘了?以前你出差,我在家就靠这个想你。”

    “你……”

    她又气又笑,抬手抹了把脸,眼泪混着笑意,终于露出点鲜活的模样。

    “都什么时候了还没个正形,还是这么臭不要脸。”

    “没办法,”我耸耸肩,语气里带着点无赖:“谁让我是你那个有点变态的丈夫呢。”

    她被我逗得弯了弯嘴角,眼底的阴霾散了不少,只是看向我的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会见时间快到了,狱警开始走动提醒。

    许半夏握紧话筒,身体微微前倾,声音轻得像羽毛。

    “我会等你。”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暖阳烘着,熨帖又滚烫。

    我用力点头,朝她挥了挥手。

    她站在原地没动,直到铁门缓缓合上,我还能看见她隔着玻璃,朝我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窗外的阳光透过铁栅栏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摸了摸口袋里藏着的小纸条,上面是她刚才趁狱警不注意,贴在玻璃上让我记下的——是她新换的手机号。

    等着吧,我想。

    等我出去,一定把这些年欠你的拥抱,一次都补回来。

    摘下神经接驳头盔的瞬间,房间里的白噪音突然涌进耳朵,让我有些恍惚。

    指尖还残留着某种温热的触感,像刚松开一个真实的拥抱,可眼前只有冰冷的游戏舱和墙壁上跳动的时间投影——晚上十一点十七分,距离我进入《风吹半夏》的虚拟世界,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玩家已成功脱离游戏,托管程序启动,角色状态维持中。”

    机械音在耳边响起,可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法庭上那记落下的法槌声。

    我竟然真的选了替许半夏顶罪。

    这个念头让我自嘲地笑了笑。

    不过是一串代码构建的虚拟法庭,一群数据模拟的法官和律师,连那份“认罪书”上的字迹都是系统生成的。

    可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心脏狂跳的触感如此真实,看着许半夏红着眼眶时的刺痛,也绝不是程序能模拟出来的。

    我坐起身,揉了揉发僵的脖颈。

    游戏里的十几年像一场漫长的梦,那些细节清晰得可怕。

    许半夏总爱把冰凉的脚偷偷塞进我怀里,她的脚趾蜷起来像颗颗圆润的肉骨朵儿。

    她刚从钢厂回来时身上总有股铁锈混着汗水的味道,不算好闻,却带着烟火气的亲切。

    我们窝在老沙发上算账单的夜晚,她会把温热的脸颊贴在我后背,呼吸轻轻扫过我的衬衫……

    那些拥抱的温度,发丝的触感,甚至她偶尔闹脾气时带着点汗酸味的脖颈,都成了刻在记忆里的印记。

    明明知道那是算法模拟的体温,是程序调配的虚拟气味,可当我在游戏舱里闭上眼,仿佛还能闻到她身上特有的、混合着皂角清香与烟火气的味道。

    “坐牢”?还是算了吧。

    我扯掉手腕上的监测手环,对系统确认了托管指令。

    让机器人代替我的角色在虚拟监狱里“服刑”就好,我可没兴趣体验数据构建的铁窗生活。

    可当游戏舱的舱门缓缓打开,冷空气扑面而来时,一股莫名的空落感突然攥紧了心脏。

    我竟然……有点想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我自己都愣住了。

    想念许半夏?

    想念那个由无数0和1组成的虚拟人物?

    我走到窗边。

    游戏里的十几年,我们从一无所有做到钢厂老板,吵过架,闹过分手,在虚拟的暴风雨里互相搀扶着走过无数难关。

    那些深夜依偎的温暖,那些并肩看钢厂烟火的沉默,那些为了一个订单彻夜不眠的焦灼……难道不都是真实的情绪吗?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上面还残留着游戏登录界面的倒影——许半夏穿着工装,站在钢厂的火光里,笑得明亮又倔强。

    是啊,十几年的虚拟夫妻,她的一颦一笑早就刻进了习惯里。

    会因为她蹙眉而担心,会因为她开怀而雀跃,会在做出顶罪选择时毫不犹豫,会在脱离游戏后对着空荡的房间突然失神……

    这难道还不是爱吗?

    夜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带着点凉意。

    或许,明天可以再登上去看看。

    就看一眼,看看那个数据构建的她,是不是还在虚拟的世界里,等着“我”回去。

    毕竟,有些由数据催生的心动,早已悄悄漫过了虚拟与现实的边界,在心底扎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