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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消极应付
    省委办公大楼三层的会议室里,空调将室温精准控制在24℃,但钟长河指间的钢笔却在文件上划出了一道灼热的墨痕。他刚刚结束对第三专项攻坚专班的督导,眼前这份由省发改委提交的整改报告,字里行间都透着精心修饰的虚伪——标题用加粗宋体写着关于营商环境优化的全面整改报告,但附件里的企业满意度调查表,竟有十七家企业的签名笔迹出自同一人之手。

    李秘书,年轻省长的声音平静无波,目光却冷得像手术刀,把这份报告送去纪委监委,顺便通知发改委主任明天上午九点到我办公室。

    玻璃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将阳光切割成斑驳的碎片。钟长河望着楼下省政府大院里来往的公务车,想起三天前在全省整改工作推进会上,发改委主任钱立群那张堆满笑容的脸。当时这位以八面玲珑着称的干部,正唾沫横飞地吹嘘着一周解决三十项历史遗留问题的辉煌战绩,现在想来,那些被刻意拔高的整改数据,恐怕比窗台上那盆塑料绿萝还要缺乏生机。

    钱立群走进省长办公室时,手里捧着最新印制的整改台账。深灰色西装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谦逊。当钟长河将那份伪造的调查表推到他面前时,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0.3秒,随即转化为痛心疾首的表情:哎呀!肯定是下面的人工作失误!这些基层干部办事就是毛躁,钟省长您放心,我马上回去严肃处理!

    钱主任,钟长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如同秒针在倒数,你办公室墙上挂着的求真务实匾额,是去年全省作风建设先进个人的奖品吧?

    镜片后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钱立群迅速调整坐姿,将整改台账摊开在桌面上,用红笔圈出密密麻麻的整改条目:钟省长您看,我们确实做了大量工作。像城东开发区那个停滞三年的项目,上周已经重新启动了......他刻意提高了声调,试图用繁琐的细节掩盖核心问题,就像狐狸用蓬松的尾巴遮蔽陷阱。

    这种选择性执行的把戏,我在基层工作时见得太多。狐系干部们总能精准把握政策的弹性空间,在不落实假落实之间找到完美的灰色地带。他们擅长用漂亮的PPT代替真抓实干,用会议落实会议,用文件落实文件,就像此刻钱立群正在展示的整改进度表,每个数据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却唯独缺少企业实际受益的具体案例。

    明天上午十点前,我要看到三家随机抽查企业的原始访谈记录。钟长河打断了对方的滔滔不绝,钢笔在报告扉页写下二字,另外,整改专班需要进驻发改委进行专项督查。

    钱立群离开时,脚步明显有些踉跄。走廊里,他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压低声音吩咐:赶紧让老张他们把那几家企业的材料补全,记住要做得像模像样,特别是那个新能源公司的......他的声音逐渐消失在电梯间,而这一切,都被钟长河办公室门口的声控感应记录仪清晰地捕捉下来——这是省纪委监委根据我建议安装的新型监督设备。

    夜幕降临时,省委家属院的林荫道上亮起了路灯。钟长河结束一天工作,正准备步行回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的是省财政厅副厅长赵伟的名字,这位以沉稳老练着称的干部,此刻的声音却带着不同寻常的急切:钟省长,您可得当心啊!最近机关里都在传,说您搞的整改就是瞎折腾,好多项目都停下来了......

    钟长河驻足在香樟树下,晚风送来远处建筑工地的喧嚣。他想起上周去高新区调研时,确实有几家企业反映审批流程变慢。当时以为是新政策实施初期的正常磨合,现在看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这些言论是谁在传播?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打火机点燃香烟的声音:还能有谁?就是那些被整改动了奶酪的人呗。听说有人把举报信都寄到北京去了,说您为了政绩搞一刀切......

    挂掉电话,钟长河抬头望向省委办公大楼顶层的灯光。那里是常务副省长刘志远的办公室,此刻依旧灯火通明。这位在省委深耕多年的老资格,从整改工作启动之初就处处透着不配合——先是以保护地方经济为由阻挠环保督查,又在常委会上暗示整改要循序渐进,现在想来,那些整改影响发展的论调,恐怕正是从这棵根深叶茂的大树上散发出来的。

    周五下午的省委常委会上,矛盾终于公开化。当钟长河汇报完前阶段整改成果,提出要对全省行政审批系统进行彻底改革时,刘志远慢悠悠地转动着茶杯:钟省长年轻有为,魄力值得肯定。但我们也要考虑实际情况嘛,有些审批权限下放了,基层接得住吗?万一影响了项目进度,这个责任谁来负?

    这番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立刻激起涟漪。几位原本态度暧昧的常委纷纷附和,有人担忧改革步子太大,有人强调要兼顾发展与稳定,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起来。钟长河敏锐地察觉到,这些看似合理的担忧背后,隐藏着对既得利益的顽固扞卫——那些被刘志远编织了二十多年的权力网络,正从暗处向整改工作伸出冰冷的獠牙。

    刘副省长提到的问题很重要。钟长河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常委,恰好省统计局上周发布了最新数据,我们可以看看整改前后的经济指标对比。他示意秘书将平板电脑分发给各位常委,屏幕上清晰显示着:开展整改以来,全省新增市场主体同比增长37%,而行政诉讼案件数量下降了52%。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声响。刘志远端起茶杯的手停顿在半空,茶叶在水中缓慢舒展,像某种蛰伏的生物。当他放下茶杯时,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听说有些部门为了完成整改指标,连正常的项目审批都停了,这可不是我们想要的结果。

    这番话如同毒蛇吐信,既避开了数据的锋芒,又暗指整改工作用力过猛。钟长河注意到,坐在刘志远左手边的国土厅厅长悄悄调整了坐姿,而对面的交通厅厅长则低头喝了口茶,这些细微的动作都在传递着某种无声的联盟。

    夜幕降临,钟长河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正在经历阵痛的城市。远处的工业园区灯火通明,那里有专班成员们连夜奋战的身影;而城市另一端的高档会所里,或许正觥筹交错,上演着阻挠整改的暗箱操作。他轻轻按了按眉心,手机在此时震动起来,是省纪委书记发来的信息:钱立群案有突破,牵扯出多名厅局级干部。

    窗外的月光穿透云层,照亮了办公桌上那份《全省巡视整改深化方案》。钟长河拿起钢笔,在扉页写下八个字:道阻且长,行则将至。他知道,这场触及灵魂的整改攻坚战,才刚刚进入最艰难的相持阶段。那些干部的敷衍应付如同附骨之疽,而般的暗中抵触更似潜伏的暗礁,但他手中的整改利剑,早已在无数次攻坚克难中淬炼得锋利无比。

    走廊里的挂钟敲响了十下,清脆的钟声在寂静的省委大楼里回荡。钟长河打开电脑,开始修改明天要在全省警示教育大会上的讲话稿。文档标题栏里,刮骨疗毒四个字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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