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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这可如何是好?
    赵高的身影刚从殿门转角消失,扶苏指尖叩击御案的声响已急促如鼓:

    “传朕口谕,召蒙毅、北境诸将及治粟内史,即刻入宫议军!”话音未落,殿外内侍的传报声便顺着回廊散开,惊得檐角铜铃乱响。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殿门被匆匆推开:

    蒙毅玄色朝服的玉带歪斜着,显然是从案前直接赶来;

    几位核心武将甲胄上还沾着校场的霜白,靴底带起的尘土在金砖地面拖出浅痕;

    掌国库的治粟内史怀里抱着账册,指节因用力攥着封皮而泛白。

    当扶苏展开那份染着暗红斑迹的战报,指尖按着“王离巨鹿兵败、章邯棘原溃退”的朱红字迹时,偌大的殿堂瞬间坠入死寂。

    连鎏金铜灯燃烧的噼啪声都变得刺耳

    ——王离是王翦之孙,麾下北境锐士曾追得匈奴远遁漠北;章邯率骊山刑徒军,

    半年前还平定过陈胜吴广的叛乱,这两位帝国柱石,竟被项羽以摧枯拉朽之势接连击溃?

    负责边军调度的将军下意识攥紧朝笏,指腹在冰凉的玉板上掐出浅印,满脑子都是“怎么可能”。

    短暂的震惊过后,细碎的议论声像受潮的棉絮,沉沉地压在殿内。

    “南越瘴气能吞了半支军队,粮草从巴蜀运过去,沿途得耗掉三成,大军根本展不开阵脚……”

    一位武将垂着头,声音细得几乎听不清;治粟内史捧着账册叹气,纸页抖动的沙沙声里满是无奈

    :“去年减免田租后,国库存粮已不足支撑十万大军远征,再征徭役,关中百姓怕是要生怨言……”更有位捋着花白胡须的老臣打圆场,语气带着几分侥幸:“赵佗在岭南本就偏安,

    不如遣使训诫,许他些自治之权,先稳住南方再说?”

    这些话像钝刀刮过心尖,扶苏胸中积压的怒火、恐惧与委屈,终于冲破了温文尔雅的外壳。“够了!”

    他猛地拍向御案,紫檀木的案面震得茶盏翻倒,茶水顺着案角淌下,浸湿了摊开的奏疏。

    霍然起身时,腰间玉带的玉扣“咔嗒”崩落,平日里温润的眉眼拧成一团,眼底的红血丝像要渗出来,

    连声音都带着撕裂般的沙哑:

    “项羽在巨鹿斩苏角、掳王离时,你们在哪?

    章邯兵败的奏报递上来三天,你们又拿出过一个对策?

    如今局势糜烂,只会找借口、说困难——滚!都给朕滚出去!”

    众臣被这从未有过的暴怒吓得浑身发颤,那位提议“训诫赵佗”的老臣腿一软,

    袍角被门槛绊住也顾不上扯,最后还是被身边人扶着,连滚带爬地退出大殿。

    殿门关上的瞬间,外面慌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只留下空荡的殿宇里,扶苏粗重的喘息声与铜灯的噼啪声交织。

    他颓然坐回龙椅,后背重重抵着冰凉的龙纹靠垫,指节攥得发白。

    一股熟悉的委屈感像潮水似的裹住他——从前再大的事,只要转身能看见父皇坐在龙椅上的身影,哪怕父皇一言不发,他心里也稳得住。

    可现在,那道如山岳般的背影没了,他才真切地摸到这万里江山的重量:

    这天,真要自己来扛了。

    他这些日子几乎没合过眼:亲手在减免赋税的诏书上盖下印玺时,

    曾以为能听见百姓的欢呼声;给北境将士加俸禄的政令发出去,却收到前线“粮道受阻,士兵仍缺衣少食”的奏报。

    他以为自己在一步步靠近“仁政”的理想,可回头一看,新政像陷在泥沼里

    ——郡县官吏把减免的租税悄悄摊给小户,旧贵族藏着粮不赈济灾民;外部更糟,项羽没被消灭不说,还隐隐与赵佗勾连,岭南的兵锋已对着长沙郡。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又干又涩,像被风沙磨过。

    眼泪不知不觉涌上来,模糊了眼前的龙纹御案——他想起三年前在父皇书房,自己捧着《尚书》慷慨陈词,指责父皇“严刑峻法、劳民伤财”,坚信仁政能让天下归心。

    那时父皇只是盯着墙上的舆图沉默,指腹反复摩挲着边疆的关隘,他当时还觉得父皇固执,如今才懂,自己当年多像个捧着书本的稚子:

    父皇看到的,是仁政背后的软弱会引旧势力反扑,是四方蛮夷对中原的觊觎;而他,只看到了书本里“王道乐土”的幻影。

    “父皇……儿臣,知错了……”他对着空寂的大殿轻声说,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卷走。

    眼角的湿意滑过脸颊,滴在龙袍的明黄纹样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殿外的风穿过窗棂,带着深秋的凉意,这一刻,他好像第一次看清了父皇的目光

    ——那目光越过咸阳宫的宫墙,越过中原的田野,落在了几十年后,帝国可能面临的所有风雨里。

    赵高被两名内侍“请”回相府时,袍角还沾着宫门前的夜露,那份从咸阳宫带出的震惊与无措,

    没在府中仆从的躬身行礼里消散半分,反倒在他屏退所有人、独留书房的寂静中,拧成了更沉的焦虑。

    书房里没点多盏灯,只案头一盏青铜灯燃着,灯芯跳得厉害,昏黄的光在紫檀木案几上投下晃动的影子,连带着墙上挂着的《天下舆图》

    都忽明忽暗——岭南那片用朱红标注的地界,在光影里像块烧得发烫的烙铁,刺得他眼疼。

    他瘫坐在铺着锦缎软垫的坐榻上,后背却没靠实,身子微微前倾,手指死死攥着案上一卷关于岭南军情的奏疏,竹简边缘几乎要嵌进掌心。

    “大军南下……”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不自觉的发颤,目光黏在舆图上那条从关中延伸到岭南的补给线,

    “岭南瘴疠之地,运粮队走十日就得损三成,赵佗在那儿经营五年,早把越地部落拧成了一股绳,以逸待劳;

    项羽那小子,巨鹿之战能破釜沉舟,骁勇绝伦……这仗,一旦开了头,不是打三五个月,是要拖三五年!”

    话没说完,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滴在竹简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全是湿冷的汗,又猛地想起赵佗前日递来的文书

    ——字里行间全是索要粮草军械的措辞,却绝口不提出兵配合朝廷的事,当即冷笑一声,指节重重敲在案上:

    “可若不管不顾?放任他和项羽在南越站稳脚跟,把那些散了的越人部落全整合起来,那就是养虎为患!

    今日要粮要兵,明日就能拿着百越的印信,在番禺城裂土称王!”

    他越说越急,目光扫过案头压着的越地户籍册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百越各部落的归降名录,可他比谁都清楚,那些部落首领认的从来不是咸阳的玉玺

    ,是赵佗手里的刀、给的粮,是那位在越地筑城、与越人通婚的“土皇帝”。

    “稳住赵佗?”他嗤笑出声,笑声里全是自嘲,“与虎谋皮罢了!你退一分,

    他就敢进一尺,下次要的就不是粮草,是岭南的兵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