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恬沉默了,他垂眸看着脚下的枯草,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多年前赵高献上马蹄铁图纸时的忐忑,献上曲辕犁时的笃定,献上改良造纸术时的从容。
这个男人总是能拿出些匪夷所思却又实用至极的东西,一点点改变着大秦的模样,也一点点让自己从一个不起眼的宦官,走到了如今权倾朝野的太师之位。
片刻后,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有无奈,有认可,还有几分老友间的熟稔:
“三年前你献上马蹄铁图纸时,也是这般神情,眼睛亮得像燃着的火,说出来的话让人无法反驳。”
蒙恬还记得,那时赵高刚出现在咸阳宫,看起来战战兢兢,像只随时会被碾死的蚂蚁,为了活命,才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些“小发明”。
马蹄铁解决了战马长途奔袭易伤蹄的难题,曲辕犁让关中的粮食产量翻了几番,改良的造纸术让竹简不再是唯一的书写载体,成本大大降低,政令传递也快了许多。
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大秦的土地上激起了层层涟漪,一点一点,悄无声息地改变了这个时空的轨迹。
“因为有些道理,古今皆同。”赵高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蒙恬的肩甲,铁甲发出沉闷的声响,“实力永远是说话的底气,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他顿了顿,语气柔和了下来,带着几分真切的关切:“对了,咸阳家里……”
“知道知道。”蒙恬不等他说完,便笑着摆手打断,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老婆孩子热炕头,安安稳稳过日子——你每次出门,都要说这套,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赵高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伸出右手,竖起大拇指,这是他教给蒙恬的手势,意为“赞赏”和“保重”:“好好守着这边境,等我回来,咱们再喝一杯,争取早日回家,让你能多陪陪家人。”
蒙恬看着那个有些奇怪的手势,眼底闪过一丝暖意,也学着他的样子,竖起了大拇指,只是心里却忍不住暗骂:
信你我是鬼。上次赵高说“打完匈奴就修长城,修完长城就休兵”,结果长城修好了,匈奴被打跑了,他蒙恬不仅没能卸甲归田,反而被一纸诏令调到了西域,开启了新的战线。
这西域黄沙漫天,条件艰苦,何时才能真正回到咸阳的家,他自己都不知道。
但这些抱怨,他终究没说出口。在朝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早已学会了隐忍。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赵高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使团的近百骑士早已在营门外集结完毕,个个身着玄色铁甲,腰挎长刀,背负强弩,神色肃穆,蓄势待发。朝阳初升,金色的光芒洒在每个人的铠甲上,镶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映照得他们的脸庞棱角分明。
“保重。”蒙恬双手抱拳,微微躬身,语气里满是郑重。
“你也是。”赵高勒住马缰,回过头,目光扫过蒙恬,扫过这座临时搭建的军营,扫过远方的地平线,“等我从西域回来,给你带真正的葡萄酒——
不是那种用葡萄干泡出来的劣质货,是月氏王庭里珍藏的佳酿。”
话音落下,他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黑马发出一声嘶鸣,率先向前奔去。身后,近百骑紧随其后,马蹄声如惊雷般滚滚响起,尘土飞扬,绝尘而去,渐渐消失在远方的天际线。
几乎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咸阳宫,正爆发着一场足以震动朝野的“雷霆之怒”。
“朕要去西域!”嬴政猛地一脚踢翻面前的案几,案几上的竹简、笔墨、玉杯瞬间哗啦散落一地,竹简滚得满地都是,有些甚至撞到了殿柱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神赤红,带着不容置疑的偏执,死死盯着下方跪坐的扶苏,“扶苏,你立刻给朕安排仪仗!就按东巡的规制,车架、护卫、物资,一点都不能少!”
扶苏跪坐在下首,背脊挺得笔直,额角的青筋突突跳动,显然也压抑着极大的情绪。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然保持着臣子的恭敬:
“父皇!如今已快入冬,西域那边早已风雪载途,路途遥远且艰险异常,您这身子骨如何经得起这般折腾?万一有个闪失,大秦该怎么办?”
“朕的身子骨?”嬴政猛地转过身,玄色的深衣随着他的动作猎猎作响,如同鹰隼展翅,带着一股迫人的威压。
他一步步走到扶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轻蔑和愤怒,
“朕当年灭六国、统天下的时候,你还在宫里玩泥巴呢!如今不过是走一趟西域,你就这般婆婆妈妈,倒嫌弃朕老了,不中用了?”
“儿臣不敢!”扶苏连忙俯首,额头几乎要贴到冰冷的地面,声音却因为激动而发颤,“儿臣绝非此意!只是西域路途遥远,盗匪横行,且各部族杂居,局势复杂,若父皇有万一……”
“万一?哈哈哈哈!”
嬴政突然仰天大笑,那笑声洪亮,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和暴戾,笑声陡然一转,变得冰冷刺骨,“你是不是就盼着朕崩了?好没人管着你,让你放开手脚,按照你的想法去祸害朕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大秦?”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扶苏的心上。那是最恶毒的揣测,也是最伤人的指控。
扶苏霍然抬头,眼圈瞬间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他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父亲,声音带着极致的委屈和愤怒:
“父皇!儿臣继位以来,每日批阅奏简至深夜,不敢有丝毫懈怠;减免赋税,安抚六国遗民,兴修水利,发展农桑,所作所为,无一不是为了大秦的长治久安,何曾有过半点‘祸害’之心?
倒是父皇——退位不退权,朝堂之事,事事干预,无论是官员任免,还是军政决策,儿臣都做不得主,让儿臣这个皇帝做得像个彻头彻尾的傀儡!”
“放肆!”嬴政被这番话彻底激怒,暴怒之下,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剑刃出鞘的瞬间,发出“呛啷”一声清越的声响,寒气逼人。
殿内的宦官宫女们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倒在地,瑟瑟发抖,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怒火波及。丞相赵成刚想站起身开口劝解,嬴政的剑锋已经猛地指向了扶苏身侧的一人——
那人是扶苏的宠臣董习,以精通算数、深谙经济之道而深得扶苏信任。这些年,扶苏推行的不少利农政策,都有董习在背后出谋划策。
此刻,他正悄悄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拉扯扶苏的衣袖,眼神急切地示意他不要再激怒太上皇,赶紧息怒认错。
“奸佞小人!”嬴政眼中杀机迸现,死死盯着董习,语气狠戾,“就是你这等小人,整日在皇帝耳边蛊惑,挑唆父子关系,妄图乱我大秦纲纪!”
剑光闪过,快如闪电。
“父皇不可!”扶苏大惊失色,几乎是本能地扑了上去,想要阻拦。
噗嗤——
剑锋刺入皮肉的声响清晰可闻。
噗嗤——
又是一声。
第一剑刺穿了董习的肩膀,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官袍;第二剑划破了他的脸颊,从眼角到下颌,留下了一道狰狞的伤口,鲜血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地上。
董习惨叫一声,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意识渐渐模糊,只剩下剧烈的疼痛席卷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