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次接驳后的几天,凌没有急于再次连接超脑。他遵循着“降速”策略,将大部分时间花在分析已经下载到本地的萨尔纳迦资料上,并与艾伦一起,稳步推进萨尔贡模型的优化。在第七研究室,在生活区的个人终端前,他表现得就像一个刚刚获得高级工具、正沉下心来消化新知识的普通访问学者。
然而,在317房间的独处时刻,在意识深处,他反复推演、复盘着首次接入的每一个细节。那浩瀚的数据宇宙,那隐晦的注视感,还有腕带与超脑古老气息之间微妙共鸣……这些信息碎片被他仔细拼合、分析。与团队的加密通讯中,他也同步了这些发现。墨先生更加确信超脑与上古遗产有关;瑞娜强调必须将“观察感”作为最高风险因素考量;艾莉丝则着手从外部尝试分析学院安全日志的公开模式,寻找类似“异常关注”的痕迹。
谨慎的铺垫之后,凌决定进行第二次接入。这次,他有更明确的目标:利用超脑的强大算力,对“基因锁”的能量衰减模式进行一次初步的模拟分析——这是瑞娜根据之前扫描数据提出的一个安全切入点,不直接触及锁的核心结构,只研究其外围能量场的某些规律性特征,理论上不会触发敏感警报。
标准时下午,凌再次通过严格安检,进入纯白的球形接驳室。躺入接入舱,熟悉的流程启动,神经贴片附着,缓冲液生效。
有了第一次经验,凌这次更加从容。他熟练地收敛灵骸道能量,将神识凝聚成稳定而柔韧的“探针”。倒计时结束,接口开启,神识再次沿着信息通道滑行,穿过那层“薄膜”,进入那片无垠的数据宇宙。
信息洪流依旧磅礴,但凌的意志已如礁石。他快速稳定住意识锚点,忽略了那无处不在的、淡淡的古老气息,也暂时没有感知到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他直接调出了意识中的操作界面。
这次,他没有急于发起查询或提交任务。他准备先进行一项更基础的“测试”——在不引起后台过多注意的前提下,初步评估神识在数据环境中的真实导航效率。
他选择的测试课题,是一个相对冷门但数据量庞大的方向:“上古各类文明对灵能辐射的防护材料演化谱系”。这个课题本身与他的主要研究只有微弱关联,但涉及大量跨文明、跨技术的文献比对,正适合测试信息筛选和定位能力。
凌像普通学者一样,在检索界面“输入”了这个冗长的关键词,并发出了查询指令。
指令发出,数据宇宙相应区域被扰动,相关的信息星团开始发光、响应。海量的论文标题、材料数据表、实验记录摘要、图谱碎片开始汇聚,形成一个初步的、杂乱无章的信息云。
一个普通四级学者,面对这样初步汇聚的、未经精细分类的海量结果,通常需要借助超脑提供的多种筛选工具),进行多次交互式筛选和排序,才能逐步缩小范围,找到真正需要的高价值文献。这个过程耗时耗力,且非常依赖研究者的经验和直觉。
凌没有立刻使用那些筛选工具。
他再次凝聚心神,将那股神识“探针”更加主动地、却又极其轻柔地“探入”那片刚刚汇聚起来的信息云中。
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是被动感受信息的“模式”和“关联”,而是尝试进行更主动的“引导”和“甄别”。
神识如同最灵敏的声呐,在信息的海洋中扫描。它并非读取每一段文字或数据,而是直接感知这些信息块所散发的“能量特征”——这里指的是信息的“年代感”、“权威性”、“与查询核心主题的贴合度”,甚至是一些难以言喻的“潜在价值”波动)。
在凌的意识中,这片原本杂乱的信息云,开始“分层”、“染色”。
大量重复的、低质量的、边缘相关的内容,如同浑浊的泥沙,在神识感知中变得“黯淡”、“模糊”,被自动归入背景噪音。
少数几篇奠基性的经典论文,散发出稳定而明亮的“核心”光芒。
一些近期发表、数据新颖但结论尚待验证的文献,则带着“活跃”但“不确定”的闪烁感。
更有趣的是,几篇藏在角落、引用很少、标题也不起眼,但内容中似乎隐隐触及“非标准能量场与材料共振”这一更接近凌真实需求的文献,在神识感知中,如同蒙尘的珍珠,散发出微弱的、独特的“共鸣”光晕。
这个过程,在凌的意识层面几乎同步完成,耗时极短。
接着,凌才开始“表演”。他像普通学者那样,调出筛选工具,先按“文明类型”粗略划分,再按“材料效能”排序,然后“笨拙”地一篇篇点开摘要浏览,偶尔还“犹豫”地跳回上一级重新选择。
但在实际操作中,他“浏览”的重点,几乎毫无偏差地落在了那些被神识标记为“核心”、“活跃”特别是“共鸣”的文献上。他“看似随意”的点击和跳转,实则高效地直奔主题。对于那些“黯淡”的噪音信息,他要么快速掠过,要么根本不去触碰。
结果令人震惊。
仅用了大约相当于普通学者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的主观时间,凌就完成了对这片信息云的初步有效筛选,精准定位了十七篇高价值文献,并快速浏览了其中五篇的关键部分,将核心观点和数据记下。他甚至“意外地”发现了一篇被埋没的、关于“灵能辐射场与特定微观符文结构相互作用”的古老报告,其思路对他理解基因锁外围能量场的规律极有启发。
整个过程中,他的操作记录在外界看来,只是一位效率“稍高”、思路“比较清晰”的学者,在合理使用工具进行检索。那些瞬间完成的神识感知与标记,没有留下任何可追踪的系统指令痕迹。
效率极高。远超常规。
凌心中了然。在数据宇宙中,他的神识确实如同一个内置的、极其强大的超级导航仪和过滤器。它跳过了大量机械的、重复的交互步骤,直接指向信息的“价值核心”。这不仅节省时间,更能发现一些被常规方法忽略的隐藏关联。
测试完成,凌心中既振奋又警惕。振奋于手中多了一张强力的底牌;警惕于这种效率本身,若不加掩饰,就是一种最明显的“异常”。
他没有继续深入这个材料学课题,而是按照原计划,开始准备进行关于“基因锁能量衰减模式”的模拟分析。这需要他构建一个小型能量模型,并调用超脑的算力进行推演。
就在他收敛心神,准备提交模拟任务时,那种熟悉的、隐晦的被注视感,再次毫无征兆地从数据宇宙深处传来。
这一次,感觉比上次更清晰了一点点,不再是纯粹的无情绪观察,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探查意味。仿佛那个观察者,对他这个“新用户”短时间内的两次接入,以及刚才那次“效率稍高”的检索,产生了一点难以察觉的兴趣。
注视感同样一闪而逝。
但凌手腕上的皮革腕带,在那瞬间,温热感明显增强,并持续了数秒才缓缓消退。仿佛在回应那注视,又像是在发出某种警示。
凌心中一凛,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面色如常地提交了模拟任务申请,设定好参数,并将任务优先级设为“低”,算力需求设为“最小单位”。
超脑接受了任务,反馈需要一段计算时间。
凌没有等待结果。他像完成了一次常规操作的研究者,遵循标准流程,发出了断开连接的意识指令。
意识回归,接驳舱开启。
凌坐起身,缓缓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而略感僵硬的脖颈。他的表情平静,带着一丝研究后的适度疲惫。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短暂的二次接触,收获与危机感同样鲜明。
神识导航的能力得到了验证,这是利器。
但那数据宇宙深处的“观察者”,似乎已经开始对他投以更多的“关注”。腕带的反应也表明,他与超脑之间,与那可能存在的古老遗产之间的联系,正在因为他的活动而被逐步激活。
离开接驳室,走在返回的廊桥上,凌的目光扫过中央塔楼冰冷的外墙。
效率是优势,也是靶子。
如何在利用这份优势推进目标的同时,不被阴影中的眼睛真正“锁定”,将是他接下来在超脑数据宇宙中航行,必须解决的最棘手难题。
他摸了摸手腕,皮革冰凉。
下一次接入,他需要更加精妙地控制“效率”,甚至……可能需要故意制造一些“符合预期”的低效或错误操作,来混淆可能的监控。
一场无声的、关于信息获取效率与隐蔽性的博弈,已经在数据层面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