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众人面面相觑,镖头皱眉道:“莫不是内鬼偷了?可这一路大家都是同吃同住,谁有机会下手?”
“不可能是内鬼。”一个清冷、平淡的声音,自角落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角落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身着灰布短衫、面色蜡黄、身形干瘦的少年。
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年纪,头发有些蓬乱,手指细长,指节分明,正低头啃着一块干硬的麦饼,面前只摆着一碗清水。
他衣着朴素,甚至有些寒酸,周身没有半分灵力波动,看起来就像一个随处可见的穷苦杂役、流浪少年。
若非他方才开口,几乎没人会注意到这个不起眼的角落。
掌柜正一肚子火气,闻言转头,没好气道:“小子,你懂什么?这里都是行商多年的老人,连账房先生都算不清的账,你一个毛头小子也敢插嘴?”
少年慢慢咽下麦饼,抬起头,露出一双异常明亮、清澈如星的眼睛。他眼神平静,没有丝毫怯意,也没有半分谄媚,只是淡淡道:“不是让人偷了,而是账算错了。”
“错在哪?你说!”掌柜怒极反笑。
少年缓缓起身,走到桌前,目光扫过那叠杂乱的账本,只看了短短数息,便伸手拿起最上面一本,指尖在纸页上轻轻一点。
“黄沙埠到风鸣原,单程三十七日,商队六十二人,马三十四匹,骆驼十二峰。每日饮水、粮草、草料,固定支出一两七钱银子,三十七日合计六十二两九钱。你记成了六十二两,少记了九钱。”
“过风鸣原税卡,按货值抽税一成三,你这批锦缎、茶叶、瓷器,总货值四千七百两,一成三是六百一十一两,你按一成二算,少算了四十七两。”
“中途遇风沙,损毁三箱锦缎、两箱瓷器,折价一百一十三两四钱,你在损耗栏记了一百三十两,多记了十六两六钱。”
“镖师酬劳,十人按月计,每月二两四钱,此行一月零九天,合计三十一两二钱,你记成了二十八两,少记三两二钱。”
他语速不快,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每一笔数字、每一处差错,信口道来,分毫不差。
大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掌柜、账房、镖头,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灰衣少年。
账房先生慌忙拿起算盘,噼啪噼啪急算,手指翻飞如蝶,片刻后,老人猛地抬头,老花镜都滑到了鼻尖,声音颤抖:“对……全对!一分一毫都不差!”
少年依旧神色平淡,继续道:“还有一处,你给埠口脚夫的搬运费,每车一钱五分,共十六车,合计二两四钱,你记在了‘杂项’,却在总计时漏加。”
“加上前面九钱、四十七两、减十六两六钱、加三两二钱,再补二两四钱,最终差额,正好是三百二十两整。”
“嗡……”
掌柜脑袋一懵,一把抢过账本,自己对着数字核算,越算脸色越白,最后“咕咚”一声坐回椅上,看向少年的眼神,从鄙夷、愤怒,变成了震惊、敬畏。
“小……小先生!”掌柜站起身,对着少年深深一揖,语气恭敬至极,“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先生!先生大才,竟能心算如此繁杂账目,分毫不差,这……这简直是神技!”
周围众人也纷纷惊叹。
“这少年好厉害的心算!这么乱的账,看一眼就算清了,比账房先生的算盘还快!”
“我走商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精通算术之人!”
“这哪是少年,分明是隐于市井的算术奇人!”
少年却只是摇了摇头,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拿起麦饼,淡淡道:“不过是加减乘除,理清条目,不算什么。”
小彩坐在靠窗的位置,自始至终,静静看着这一幕,眼中光芒微闪。
冰辰低声道:“此人无半分修为,却是天生算术奇才,心算之速、精准之度,世间罕见。若是能收归麾下,管账、核算商路收支、规划粮食物资、统计各地济贫数目、测算阵法运转、甚至兵粮调配、城池布防,皆可独当一面。”
小彩微微颔首,心中已然确定。
她一路巡查,最头疼的便是账目与统筹。通天楼商路遍布数十郡、上百城,货物往来、灵石流转、善款支出、医馆学堂耗费、物资调配,繁杂到极点。
即便通天楼有专门账房,却依旧常有错漏、迟滞、混乱,更有人暗中贪墨、虚报账目。
眼前这个少年,正是她急需的算术、统筹、管算之才。
但小彩并未立刻上前。
她看得出来,这少年性子清冷、淡泊名利,并非贪图富贵权势之辈。寻常招揽、威逼利诱,只会适得其反。欲得此人,需先察其品性、知其难处、待以诚心、投其所好,而非强邀。
她不动声色,继续静坐,暗中以神识悄然探查。
少年名为苏算,父母早亡,自幼流落金沙埠,无依无靠,天生过目不忘,对数字、账目、算学、几何、计量、甚至星象历法、机关测算,有着近乎本能的天赋。
他平日靠给小商小贩算些零碎账目,换一口饭吃,从不主动显露本事,今日若非实在看不过去,也不会开口。
苏算虽穷,却极有骨气,从不乞讨、不偷盗、不趋炎附势,有人曾出重金请他做假账、偷税漏税、坑害商客,皆被他断然拒绝,因此也得罪过不少本地恶商,日子过得愈发艰难。
小彩心中了然。
招揽苏算,第一要守其本心,不令他做违心之事;第二要供其所需,给他一个安稳、清净、能专心钻研算学的环境;第三要明其大义,让他知道,他的算术,不是只为商贾算银钱,而是能济万民、安一方、救无数百姓于饥寒困苦。
小彩起身,缓步走向苏算的桌前。
三尾狐自她膝头跃下,乖巧跟在身后;独角鹿亦缓步随行,灵光柔和,不具半分压迫感。
苏算抬起头,看向走来的小彩。
眼前少女,不过十七八岁年纪,身着一袭浅彩长裙,身姿纤秀却挺拔,气质清雅如莲,又隐有一丝不容直视的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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