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子安嗤笑一声，负手立在漫天溃散的灵气碎屑之中，周身龙珠金芒温吞流转，将周遭溢散的剑气尽数挡在身外，眉眼间满是不屑。
“仙道也好，鬼道也罢，哪怕是魔道，都不过是求道的一种途径，就像有的人喜欢走水路，有的人喜欢陆路，也有人偏爱崎岖山路，全凭本心取舍，哪有什么绝对的正邪高下？
大道三千，条条皆是超脱之路，何必要在一条死胡同里钻到黑，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肯回头？此路不通便换一条，拐个弯、绕个道，未必就到不了彼岸，反倒困在蜀山那套迂腐教条里，把自己逼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值当吗？”
他话音落定，石室中骤然死寂，姜明残魂自虚空缓缓凝形，青衫染血、发髻散乱，魂体半虚半实，周身缠绕着数百年不散的怨憎与迷惘，那双空洞的眼瞳里，先是翻涌着滔天的怒意与不甘，随即又被无尽的茫然淹没。
“途径？取舍？蜀山传我仙道正宗，定我正邪之分，入我门者守我道，叛道者便是妖邪！我爱上狐妖，弃了仙门规矩，便成了蜀山罪人，成了这锁妖塔中永世不得超生的厉魂！
仙门说我堕入鬼道，万死难赎，天下人皆骂我离经叛道，连我最敬的师父、最亲的师弟，都要挥剑斩我，你让我如何换路？如何放下！”
“这就是你自己给自己套枷锁了，蜀山定的道，是他们的道，不是你的道；世人说的正邪，是世人的标尺，不是你的本心。
你爱女苑，守情义，未曾害过无辜生灵，何邪之有？你修蜀山剑法，悟天地至理，心向自在，何妖之有？
不过是仙门容不下异数，容不下打破他们规矩的人，便扣上一顶堕魔的帽子，将所有罪责推到你身上，你倒好，真把这帽子戴了百年，把自己囚在悔恨与质问里，活活熬成了这副模样。
大道从无定法，仙非善，鬼非恶，魔非凶，心正便是道，心歪即便身居凌霄宝殿，也是伪仙。
你的执迷，你的挣扎，不过是成了门规教条的牺牲品。你问谁能给你答案，答案从来不在蜀山典籍里，不在锁妖塔的石壁上，就在你自己的魂灵里。
你想走的路，便是你的道，何须旁人认可，何须仙门盖章定论？”
江子安这番话如惊雷炸响，字字敲在姜明残魂最脆弱的魂核之上，百年积攒的执念、痛楚、悔恨、迷惘，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姜明僵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要嘶吼，想要辩驳，可一切都是那么无力。
数百年的疯魔与禁锢，在这几句戳破本质的话里，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微光。
他怔怔望着眼前这个一身桀骜、通透至极的年轻人，又低头看向自己半透明的、缠满枷锁的魂体，周身缠绕的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那股困了他百年的正邪之辩，仿佛在这一刻，有了最直白的答案。
江子安见他魂体渐趋平和，收了周身的戒备，语气又恢复了先前的散漫：
“想通了就别跟个怨妇似的喊打喊杀，要么跟着我出塔，要么就此散了执念，重入轮回，总好过在这暗无天日的塔里，跟一堆妖魂厉鬼耗着。
锁妖塔锁的是妖邪，不是你这颗求而不得的道心，放了自己，比什么都强。”
话音刚落，石室顶端的禁制符文骤然亮起，姜明残魂周身泛起柔和的白光，百年执念一朝消解，魂体不再被塔中禁制束缚，原本疯魔的剑意，竟渐渐蜕去戾气，化作纯粹的蜀山正道剑意，却又多了几分兼容并蓄的圆融。
他对着江子安缓缓躬身，行了一个最标准的蜀山弟子礼，声音里再无悲怆，只剩释然：“多谢道友，点醒我百年迷津……大道三千，各取一途，心之所向，便是正道。”
“这就对了，你当下唯一要做的，便是拼尽一切淬炼自身，强到足以逆改光阴、超脱六道轮回，待到境界通天之时，未必不能纵身跃入时间长河，将执念之人从过往尘烟里打捞回来。”
江子安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半是点拨半是循循善诱地开口。
“时间长河里捞人……世间当真存在这般逆天手段？？？”
姜明魂体微颤，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涛，残存的灵韵都因这惊天之语剧烈波动起来，满是不敢置信与突然燃起的希冀。
“那当然了，我从不骗人！”江子安嘴角一勾。
姜明心神激荡，连魂体都透出几分滚烫的热忱，连忙拱手急声问道：“好好好！！不知小兄弟高姓大名？”
“好说，在下江子安。”江子安从容抬手，对着姜明微微拱手。
“子安兄弟！”
姜明朗声唤道，魂体之中满是释然与决绝，“我如今只剩一缕残碎魂体，往昔始终抵触踏入鬼道，自困于执念之中，今日经你一言点醒，我决意放下芥蒂，潜心走上鬼修一途。
只求一朝功成，踏遍光阴，真能赴那时间长河捞回故人，了却此生憾事。”
话音落，他抬手引动残存灵力，一柄寒光凛冽、剑脊嵌着七颗暗合星象纹路的古剑，缓缓破空而至，稳稳停在江子安身前。
“子安兄弟，有一事相求。此乃我生前随身佩剑七星剑，往后我便寄居此剑之中，随你同行，还望你多多照拂。”
江子安闻言先是一怔，眼底飞快掠过几分意外，心头暗自咂舌。
本是一番忽悠，没想到竟白捡了个残魂高手，这不正是爽文里最常见的随身剑仙老爷爷开局？
“咳咳，师兄既然这般信任于我，将安身立命的佩剑与残魂尽数托付，那我便不推辞了，恰好师弟近日结了个难缠的对头，正缺一位实力卓绝的打……得力帮手，有师兄同行，可谓如虎添翼。”
姜明显然是被这突兀的称呼惊到，残存的灵韵微微波动，带着几分茫然与诧异：“你叫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