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的气氛在前菜和汤品阶段,维持着一种脆弱的融洽。双方谈论着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战争的总体局势(避开了东线的具体困境)、欧洲的文化遗产、甚至偶尔提及打猎等贵族消遣。葡萄酒柔和了面部线条,笑声也渐渐多了起来,仿佛这真的是一场老朋友间的聚会。
但所有人都知道,核心的议题,如同隐藏在精美桌布下的匕首,迟早会露出锋芒。
主菜——烤鹿肉配时令蔬菜——被端上时,话题自然而然地,被汉斯·弗里斯纳大将引向了东部防线。
“陛下,”弗里斯纳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标准得像是在操作武器,“感谢您的盛情款待和坚定表态。这让我对我们在喀尔巴阡山一线稳住阵脚,充满了信心。”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坐在斜对面的康斯坦丁内斯库将军,“不过,我注意到贵国军队近期正在进行大规模的调动,代号似乎是‘喀尔巴阡之盾’?康斯坦丁内斯库将军,能否为我们更详细地介绍一下?您知道,作为盟友,我们需要确保彼此的军事行动能够完美协同。”
瞬间,长桌上似乎安静了几分。几位正在低声交谈的罗马尼亚官员停下了话语,德国军官们则都将目光投向了康斯坦丁内斯库。基林格大使慢悠悠地切割着盘中的鹿肉,耳朵却显然竖了起来。
埃德尔一世面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他微微向康斯坦丁内斯库点了点头。
康斯坦丁内斯库放下刀叉,拿起餐巾轻轻按了按嘴唇,动作不疾不徐。他迎向弗里斯纳的目光,脸上带着一种被前线重压折磨出的、却又强打精神的疲惫。
“尊敬的大将阁下,”他的声音沉稳,带着军人的直接,“‘喀尔巴阡之盾’确实是我军近期最重要的军事行动。其目的,正如我之前向贵方代表团通报的,是为了应对苏军可能在雅西-基什尼奥夫地区发起的、旨在突破我军喀尔巴阡山防线的决定性攻势。”
他微微侧身,仿佛要将餐桌当作沙盘。“我们获得的情报显示,俄国人在这个方向集中了超过……”他报出了一系列看似精确的苏军部队番号、坦克和炮兵数量,这些情报半真半假,部分是“王冠”故意泄露给德方,以佐证其担忧的,部分是真实的,但经过了筛选,以显示罗马尼亚情报部门的“努力”和“焦虑”。
“……其兵力密度和装甲突击力量,都远超我们之前的预估。朱可夫和科涅夫的胃口很大,他们想吃掉整个罗马尼亚集团军群,为进军巴尔干打开通道。”
康斯坦丁内斯库的语气变得沉重:“如果我们依旧按照旧的、静态的防御部署,很可能在俄军第一波突击下就陷入被动,甚至被分割包围。因此,‘喀尔巴阡之盾’的核心思想,是主动调整,弹性防御。”
他开始详细解释那些调动的“内在逻辑”:
将精锐的山地旅前出至预设隘口阵地,不是为了进攻,而是为了在苏军突破初期,就能以最熟悉地形、战斗力最强的部队,对其进行迎头痛击,迟滞其步伐。
将装甲部队集结于布加勒斯特以北森林地域,是为了充当战役预备队,随时可以向喀尔巴阡山麓的任何一个突破口实施反冲击,或者,他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在必要时,确保首都北面的安全,防止俄军快速部队进行纵深穿插。”
将某些“疲惫”的部队调往偏远地区休整,是为了保存有生力量,以便在防线稳定后,投入反击或填补缺口。
他的论述逻辑严密,援引的数据详实,对苏军可能采取的战术分析得头头是道,完全符合一个尽职尽责、试图在绝境中寻找生机的总参谋长的角色。他甚至坦诚地指出了罗马尼亚军队在装备、尤其是反坦克武器和空中支援方面的不足,并“不经意”地再次提出希望德方能优先补给这些物资的请求——一个他知道对方目前根本无法满足的请求。
弗里斯纳大将认真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从纯军事角度看,康斯坦丁内斯库的解释确实有其道理。弹性防御,保留预备队,这些都是应对强敌进攻的标准做法。但他心中那丝疑虑并未完全消散。是规模?还是某些部队调动的最终位置,似乎过于靠近一些……敏感区域?
“很详尽的计划,将军。”弗里斯纳等康斯坦丁内斯库告一段落,缓缓开口,“但是,将如此多的精锐部队从原有防线上抽离,是否会削弱那些地段的防御?而且,我注意到,普洛耶什蒂油田周边的守备力量,似乎也有所调整?”
这个问题更加尖锐,直指“凤凰”行动的核心目标之一。
这时,埃德尔一世开口了。他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甚至是一丝恰到好处的“不悦”,仿佛对盟友的过度谨慎感到些许失望。
“大将阁下,”埃德尔的目光直视弗里斯纳,“油田是帝国的命脉,也是罗马尼亚的生命线。它的安全,优先级高于一切局部防线。我们调整油田周边的部署,正是为了构建一个内缩的、更加坚固的环形防御圈,将有限的兵力用在刀刃上。与其将部队分散在漫长的外围警戒线上,不如集中力量,确保在最坏的情况下,油田核心区也能固守待援。我相信,康斯坦丁内斯库将军的部署,是基于最专业的军事判断。”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国王的威严:“如果我们失去了油田,那么守住任何一段喀尔巴阡山防线,对于战争的整体意义又将何在?帝国还需要罗马尼亚的石油吗?”
这一记反问,沉重地砸在桌面上。弗里斯纳沉默了。埃德尔将油田的安全与德国的战争机器直接挂钩,让他无法再就具体的兵力配置继续深究下去。任何对油田防御计划的质疑,都可能被解读为对德国自身利益的不负责任。
基林格大使适时地插话进来,扮演起和事佬的角色:“陛下,将军,请相信,帝国完全理解并赞赏罗马尼亚为保卫共同事业核心所做出的努力和调整。弗里斯纳大将的疑问,也正是出于对防线整体安全的关切。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挫败俄国人的进攻。”
他举起酒杯,“让我们为前线的将士们,为那些在喀尔巴阡山和油田区枕戈待旦的勇士们,干一杯!”
紧张的气氛似乎被这杯酒稍稍冲淡。众人再次举杯。
然而,在心底,弗里斯纳的疑虑并未完全消除,只是被暂时压制。他决定,晚宴后要立刻下令,让手下更加密切地关注罗马尼亚军队,尤其是那些靠近布加勒斯特和油田的“演习”部队的最终动向。
而埃德尔和康斯坦丁内斯库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他们知道,关于军事部署的拷问暂时过去了,但晚宴还未结束。他们还需要将这出戏,唱到最后一刻。甜点时间,或许将是另一场无声的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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