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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的主角:廉颇
    廉颇听着赵王偃这一番话,看着他眼中那赤裸裸的、抛弃了一切尊严与希望、只求苟活的恐惧。

    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比面对千军万马、比得知巫咸邪法时,更加冰冷彻骨。

    他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

    原来,君王心中的赵国,已经到了连追查凶手、为士卒鸣冤的“风险”都无法承受的地步了。

    原来,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诡异威胁面前,不仅骨气无用,连寻求真相、执行最基本的公道,都成了奢望和“动摇国本”的罪行。

    平原君赵胜面露不忍,想说什么,最终化作一声长叹,避开了廉颇的目光。

    郭开则垂着眼睑,嘴角似乎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赵王偃似乎耗尽了力气,重新瘫软在榻上,挥了挥手,那动作虚弱得如同驱赶蚊蝇:

    “此事……寡人知道了。廉将军,你……且先回府吧。加强戒备,安抚军心,但……到此为止。关于巫咸族……寡人自有考量。退下吧。”

    “自有考量?”

    廉颇心中一片冰凉。他明白了,所谓的考量,就是置之不理,就是默许,就是用赵国将士的冤魂和可能继续被吞噬的生命,去换取那虚幻的、短暂的“安稳”。

    “那长平的诡异异象呢?”廉颇看着赵王问道。

    “那里不许碰!”赵王犹如垂死病中惊坐起,厉声道:“把那附近的人通通撤离,离得越远越好。”

    所有人皆是一愣。“大王?”平原君疑惑,从来没见过赵王如此惊恐。

    “去,平原君立刻去安排。”赵王厉声道:“还愣在那里干什么!”

    “诺!”平原君虽然不解,但还是接下命令转身去安排。

    “廉颇,你也离开吧。让人远远的观察长平就好!”赵王偃又躺下去摆了摆手。“巫咸族,你就别管了,寡人自有考量。”

    廉颇缓缓站起身,甲胄发出沉重的摩擦声。

    他没有再说什么,甚至没有再看赵王偃一眼,只是对着王座方向,抱了抱拳,然后转身,迈着仿佛比来时更加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出了这座灯火通明、却让他感到无比黑暗寒冷的宫殿。

    身后,隐约传来赵王偃疲惫至极、低不可闻的自语,仿佛是说给平原君听,又仿佛只是梦呓:“……大祭司背后的……那可是……不可言说之存在啊……惹不起,真的惹不起……”

    廉颇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以更决绝的姿态,没入殿外无边的夜色之中。

    夜空无星无月,浓云密布,仿佛正在酝酿一场席卷天地的暴风雨。

    老将军的背影,孤独而倔强,却似乎也被这沉重的黑暗,一点点吞没。

    踏出宫门的瞬间,清晨第一缕惨白的天光恰好刺破邯郸城头的阴云,落在廉颇脸上,却驱不散他眉宇间沉积的夜色与寒意。

    王宫那朱红的高墙在身后闭合,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一个是酒醉金迷、苟且求安的庙堂,另一个,则是他必须面对的、血火交织的现实。

    他没有回府,甚至没有卸下那身沉重的甲胄,而是调转马头,径直驰向了城外的军营。

    马蹄嘚嘚,踏在清冷的街道上,也踏在他沉甸甸的心头。

    赵王偃那绝望而自私的话语,平原君无奈的沉默,郭开阴鸷的暗示,如同冰锥,反复刺戳着他的神魂。

    军营的轮廓在晨雾中显现。

    号角声、操练的呼喝声、兵器碰撞的金铁交鸣声,远远传来,带着一种粗粝而顽强的生命力。

    这是赵国目前所能挤出的、为数不多的元气所在。

    廉颇勒马营前,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默默下了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亲兵,独自走向校场。

    他像一尊移动的铁塔,沉默地穿过一排排营帐,目光扫过那些正在晨练的年轻面孔。

    他们大多还很年轻,有些甚至面庞稚嫩,却努力模仿着老兵的动作,挥动着手中有份量的兵器,汗水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

    喊杀声努力显得雄壮,却掩不住底层的一丝虚浮——

    那是新败之后,对自身力量的不确信,对未来命运的迷茫。

    廉颇的心,猛地一缩,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要闷哼出声。

    他想起了“幽骑尉”。

    那是赵国曾经引以为傲的歌者传承之一,源于武灵王胡服骑射、锐意进取的强大精神所化的虚境“英灵戎山”,结合了历代阵亡赵军精锐不屈的执念。

    真正的“幽骑尉”,何其雄健,何其悲怆,又何其荣耀!

    “招魂射礼”,于古战场月夜引弓,鸣镝凄啸,《赵风·戎车》的古老战歌仿佛能唤回祖先的勇魂附于箭矢,射出洞穿金甲、破除护身罡气的致命一击。

    “血马同槽”,与生死与共的坐骑痛饮血酒,高歌《代北谣》,刹那间人马心意相通,如臂使指,铁骑所向,真有雷霆万钧之势。

    那是将门风骨,是父辈英灵对子孙的庇佑,是赵国铁骑纵横天下的魂!

    可现在呢?

    廉颇的目光掠过校场。

    他看到几个明显气息不同于普通士卒的军官,身上隐约有类似“幽骑尉”的力量波动,但驳杂而不纯,狂躁而不稳。

    那是民间自行摸索,或者家族传承残缺导致的“野路子”。

    他们或许能在短时间内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与战意和悲愤共鸣,悍不畏死。

    但代价呢?

    廉颇仿佛能看到他们眼底深处潜藏的血丝,能感受到他们精神中那份不稳定的躁动。

    长期使用这种不完整、未经正统仪轨净化和引导的力量,必然会被战场亡魂的惨烈记忆反噬,最终沉沦于噩梦,混淆现实与幻境,甚至可能失控暴走,伤及同袍。

    正统的“幽骑尉”传承,本就面临青黄不接。

    昔日的将门歌者世家,或凋零于战火,或失传于动荡,或被迫隐藏。

    长平之战更是直接断代。

    而那些在民间如同野草般顽强生长、却又极易失控反噬己身的歌者,就像眼前这些军官,成了赵国目前对抗超凡力量时,不得不依靠、却又提心吊胆的双刃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