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一口气跑出三条街，拐进一个无人的小巷后，才扶着墙，上气不接下气地停了下来。

    他跑得这么快，不是因为急着去查案，而是怕那位公主殿下反悔，把他抓回去。

    我的娘嘞……

    江澈靠着冰冷的墙壁，只觉得心肝脾肺肾都在疼。

    一个时辰？

    查清一个三品侍郎的宝贝儿子死前几天的所有动向？

    这根本不是人能干完的活儿！就算是把整个捉妖司的缇骑都派出去，没个一两天也别想摸清头绪。

    那位公主殿下，压根就没想过这任务的难度，她只是随口一说，底下的人就得跑断腿。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吗？

    可真他娘的苦。

    江澈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飞快地转动着他那颗只为“钱”服务的脑子。

    硬着头皮自己去查？走访？询问？

    别傻了。那是成本最高、效率最低的办法。浪费时间，浪费精力，最后还大概率完不成任务，回去肯定要被那小辣椒公主穿小鞋。

    血亏的买卖，他江澈不做。

    那么……

    江澈的眼睛眯了起来，脑海里浮现出了一张妩媚动人、眼波流转间仿佛能勾走人魂魄的俏脸。

    专业的事，就应该交给专业的人去办。

    而在这神都里，要论“打探消息”这门手艺，谁能比醉仙阁的老板娘更专业？

    东厂的情报网是厉害，但那是为皇帝服务的，而且跟那些阴恻恻的太监打交道，风险太高，后患无穷。

    锦衣卫倒是也有自己的情报渠道，可沈炼那张臭脸，看着就像是会黑吃黑的主。

    唯有醉仙阁。

    那地方，是全神都最大的销金窟，也是最大的情报集散地。王公贵族、富商巨贾，喝多了酒，搂着美人，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而柳知意，那只狐狸精，就是坐在那张情报大网最中央的蜘蛛。

    只要你付得起价钱，就没有她不知道的事。

    想到这里，江澈不再犹豫。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有些褶皱的飞鱼服，挺直了腰杆，朝着神都最繁华、最纸醉金迷的醉仙阁走去。

    虽然要去花钱，让他感到一阵阵肉痛。

    但这是“必要成本”。花小钱，办大事，省下来的时间和精力，可以让他摸更多的鱼，这波不亏！

    ……

    一刻钟后，醉仙阁。

    即便天色已晚，这里依旧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空气中飘散着上等的脂粉香、醇厚的美酒香，以及……金钱的味道。

    江澈熟门熟路地绕过金碧辉煌、一掷千金的前堂，从一个不起眼的侧门走了进去，顺着一条专供内部人员行走的狭窄楼梯，直上三楼。

    三楼，是柳知意的地盘，寻常客人，便是皇子来了，也未必能踏足。

    守在楼梯口的是两位身材魁梧的护院，见到江澈，却并没有阻拦，只是其中一人淡淡地问了句：江爷，今儿个又是来喝茶的？

    不了，江澈摆摆手，脸上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严肃，有笔买卖，想跟你们老板娘谈谈。

    那护院闻言，眼神微微一动，没再多问，侧身让开了路。

    江澈推开一扇沉重的檀木门，走了进去。

    门内是一间雅致到了极点的静室。没有金银的俗气，只有淡淡的熏香和沁人心脾的茶香。

    一道珠帘之后，隐约可见一个窈窕的身影，正坐在一张古琴前，素手拨弦，琴音叮咚，如泉水流过山石。

    江锣爷，真是稀客。

    珠帘后的女子开口了，声音慵懒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妩媚，光是听着，就足以让男人骨头都酥了半边，我这醉仙阁开了这么些年，您还是头一个，放着我这儿满院的莺莺燕燕不要，非要来找我这个老婆子谈‘买卖’的。

    江澈自动忽略了她后半句的调侃，开门见山道：

    柳老板，时间紧，任务急，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他顿了顿，沉声道：户部侍郎周显，死了。我要知道他死前三天，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有没有得到过什么特别的东西。一句话，所有异常的动向，我都要。

    琴音，戛然而止。

    珠帘后的柳知意，沉默了片刻。

    静室内的气氛，似乎都因此而凝重了几分。

    三品大员的独子，还是被邪术咒杀的。柳知意的声音里，少了几分慵懒，多了几分玩味，江锣爷，你这笔买卖，可不小啊。这情报若是卖给东厂或是锦衣卫，价钱，可是不菲呢。

    江澈心里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我只要结果，半个时辰之内。

    半个时辰？柳知意轻笑了起来，那笑声像是羽毛，轻轻挠着人的心尖，江锣爷，你还真会给我出难题。不过……

    她话锋一转：看在……某个人的面子上，这个忙，我可以帮。但是，价钱嘛……

    江澈立刻警惕起来，捂了捂自己那比脸还干净的钱袋子：柳老板，我就是个小小的铜锣，月俸三两，您可别狮子大开口。

    钱？柳知意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江锣爷，你觉得我柳知意，像是缺你那几两碎银子的人吗？

    她缓缓从珠帘后走了出来。

    依旧是那身蓝色的流仙裙，衬得她肌肤胜雪，妩媚入骨。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狐狸眼，在江澈身上轻轻一扫，便让他有一种里里外外都被看透了的感觉。

    这次的情报，我可以免费送你。柳知意走到他面前，吐气如兰，不过，你要记着，你欠我一个人情。

    江澈的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

    他宁愿付钱。

    银货两讫，是最简单的关系。

    可“人情”，这玩意儿，才是天底下最贵的东西。谁知道她什么时候，会让你用什么方式来还？

    怎么？江锣爷不愿意？”柳知意歪了歪头，笑意盈盈。

    江澈的脑子里，天人交战。

    一边是回去可能要面对的、公主殿下的雷霆之怒。

    另一边，是欠下这只狐狸精的一个未知的人情。

    两害相权取其轻……

    成交！江澈一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聪明人。

    柳知意满意地笑了。她转身从身后的书架上，取下一个小巧的檀木盒子，递给了江澈。

    你要的东西，都在里面了。

    江澈一愣，下意识地接过盒子：你……你早就准备好了？

    从他进门到现在，才过了多久？

    从周显的尸体被发现的那一刻起，这份情报，就已经摆在我的桌子上了。柳知意淡淡地说道，语气中，却透着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

    在这神都里，只要我想知道，就没有我不知道的。

    江澈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

    他展开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纸上，用娟秀的小楷，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周显过去三天的全部行程，精确到了刻钟！

    他见了什么人，在哪家酒楼吃饭，甚至在哪家瓦舍听了哪一段评书，都写得一清二楚！

    而在最后一栏，赫然写着一行字：

    三日前，午时，西城鬼市，从一西域胡商手中，购得一尊‘祈愿神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