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凤阳公主府的马车，碾过被月色浸成银霜的青石板路，车轮滚滚，却压不住车厢内几乎凝固的寂静。

    江澈靠在软垫上，双目紧闭，脸色是恰到好处的苍白，呼吸也刻意放得有些紊乱。

    演戏，就要演全套。

    在东宫那番滴水不漏的伪装，耗费的心神，远比跟人大战一场还要疲累。

    尤其是，当着她的面，承受太子那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轻蔑。

    身侧，萧红绫自打出了东宫，就一言不发。

    但江澈能清晰的感觉到，萧红绫的火焰，正在熊熊燃烧。她不像平时那样大咧咧的歪坐着，而是坐得笔直，一双秀拳在膝上攥得死紧，连指节都有些发白。

    那张明艳动人的俏脸上，此刻像是结了一层薄冰，冰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马车在公主府门前稳稳停下。

    江澈，你怎么样？萧红绫几乎是立刻扭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和紧张。

    江澈缓缓睁开眼，挤出一个略显虚弱的笑：殿下，我没事，就是…有点脱力。

    脱力？萧红绫的柳眉瞬间倒竖起来，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怒火“噌”地一下就蹿了起来！

    她猛的掀开车帘，不等侍女搀扶，直接跳了下去，声如寒霜，吩咐道：来人！把他给我扶进去！另外，去把宫里最好的金疮药、续命丹、凝神散……但凡是疗伤的，能找来的，全都给我找来！

    守在门口的侍女和护卫们吓了一跳，从未见过公主殿下如此大的火气，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忙手脚麻利的去扶江澈。

    江澈心中淌过一丝暖流，却也泛起更深的苦涩，他顺从的被两个护卫架着，走进了公主府。

    一进主厅，萧红绫便再也忍不住了。砰！她一脚踹翻了旁边一张名贵的紫檀木矮凳，吓的满屋子的下人齐刷刷跪了一地。

    萧玄策！他欺人太甚！

    一声怒吼，满含委屈与愤怒，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没提江澈的名字，却句句不离江澈的事，他凭什么！凭什么这么对你！萧红绫转过身，快步走到江澈面前，一双眼睛气得通红，甚至泛起了些许水光。

    不过是个东宫太子，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父皇都没这么欺负过我的人！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气到了极点，回想起东宫那一幕幕，她就怒不可遏。

    他看你的那种眼神…那种眼神！就好像在看一只可以随意碾死的蝼蚁！还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是个…是个根基尽毁的废人！

    她说到最后，声音竟有些哽咽，仿佛那些轻蔑的言语和羞辱的目光，不是落在江澈身上，而是狠狠的刺在了她的心上。

    江澈看着她这副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厉害。

    傻丫头…

    你忘了所有，可你的心，你的本能，却还记得要为我出头，为我心疼。

    他轻轻挣开护卫的搀扶，站稳了身子，对周围战战兢兢的下人摆了摆手：你们都先下去吧。

    众人如蒙大赦，悄无声声的退了出去。

    厅内，只剩下他和她。

    殿下，江澈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我真的没事。今日在东宫，太子只是试探，并非真的要对我如何。若我不如此，恐怕…我都走不出那座东宫。

    我不管！萧红绫猛的一跺脚，像只被惹急了的猫，眼圈更红了，我就是见不得他欺负你！你是本公主的人，除了我，谁都不能欺负！

    这话说得霸道，蛮不讲理，却让江澈的心，一点点被温情填满。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干净，很纯粹，像拨开云雾的月光，温柔而明亮。

    萧红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笑容弄得一愣，脸颊莫名有些发烫，气势也弱了三分，嘟囔道：你…你笑什么？本公主在替你生气，你还笑得出来！

    因为，有殿下这句话，今天在东宫受的那点委屈，就都值了。江澈缓步上前，很自然的拿起刚刚被她踹翻的凳子，扶正，放好。

    他的动作不快，却透着一股沉稳安定的力量，似乎能抚平她所有的焦躁。

    可是…萧红绫还是不忿。

    殿下，江澈打断了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轻声道，只要你还在我身边，我就不是废人。

    那一瞬间，四目相对。

    萧红绫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仿佛从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看到了一片星空，一片只为她一人闪耀的星空。一种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悸动，像是电流般窜过整个身体。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句你是本公主的人，本是情急之下的气话。

    可现在，从他嘴里说出“只要你还在我身边”，却仿佛让那句气话，变成了…一句沉甸甸带着无尽缱绻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