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的二楼已经不能称之为房间了。
那更像是一个刚刚被一群发了疯的野牛狠狠蹂躏过的木匠铺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的化不开的血腥气混杂着木头碎裂后那特有的生涩味道。
七具戴着恶鬼面具的刺客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势躺在地上,还有四名大楚皇子的亲卫尸首同样冰冷。
锦衣卫们正在有条不紊的勘察着现场,记录着每一处刀痕每一个脚印,气氛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
楚非衍呢?江澈走进来后问的第一句话就让在场所有人都侧目。
那冷着脸的沈炼从一具尸体旁站起身眉头紧锁。逃了…他的声音很沉:带着剩下的护卫从后窗逃了,不过他身中一刀伤的不轻,我的人已经顺着血迹追下去了。
哦没死就行。江澈点了点头然后像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任务一样转过身开始了他真正的工作。
他径直走到了一扇被劈成两半的紫檀木雕花屏风前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摸了摸那光滑的断裂处。
然后他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副痛心疾首肝胆俱裂的表情。暴殄天物!简直就是暴殄天物啊!
他指着那破碎的屏风对着跟在他身后的王世贞痛心疾首地控诉道:王大人!您看看!您仔细看看!这可是前朝大家鲁班之的手笔!纯手工雕刻的‘百鸟朝凤’图!我上次在鬼市见过一个仿品都卖到了三千两!这可是真迹啊!
王世贞:……
他很想说江先生虽然人没死但也快了,您能不能先关心一下活人?
江澈没理他,他又踱步到一张被拦腰砍断的黄花梨木八仙桌旁蹲下身捡起一块碎裂的瓷片。
啧啧啧……官窑的青花。可惜了可惜了。
他一边摇头一边从怀里掏出了他的小本本和炭笔开始飞快的记录。
屏风一件暂估价八千两。
八仙桌一张一千五百两。
青花瓷瓶一对四千两。
还有这地毯……
他写的无比认真。
那专注的神情仿佛他不是在查案,而是在自家被强盗洗劫过的库房里清点损失。
旁边那一直冷着脸的沈炼终于看不下去了。
“江行走”他走了过来声音冷得能掉冰渣子:您若是来给朝廷哭穷的,可以去户部,这里是案发现场。
哎沈指挥此言差矣…江澈头也没抬的说道:我这是在帮你们查案啊。
查案?沈炼冷笑一声:恕我眼拙,没看出这些破铜烂铁跟刺客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江澈终于写完了最后一笔满意的吹了吹本子上的炭灰。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环视了一圈这狼藉的现场,然后他看向沈炼脸上,那市侩的笑容缓缓收敛,沈指挥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讲。
以你们锦衣卫的专业判断这群刺客实力如何?
沈炼虽然不爽但还是专业地回答道:都是顶尖的好手,出手狠辣招招致命而且悍不畏死。配合更是天衣无缝,若非楚非衍本人也是个中高手又有亲卫拼死断后他今晚绝无生还的可能。
嗯说得很好。江澈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然后他话锋突然一转,那么问题来了,他随手指向墙角一具刺客的尸体。
那名刺客是被一剑封喉的,这个刺客距离那扇被毁掉的屏风最近,他但凡在出剑的时候往左偏个三寸就能在不影响杀人的前提下完美地避开那件价值八千两的艺术品。
他又指向另一具被拦腰斩断的尸体,还有他。他明明可以一刀直接捅穿目标的后心,却非要多用三分力连人带桌子一起劈开,难道那一千五百两的桌子会替目标挡刀不成?
江澈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沈炼那开始变得惊疑不定的脸上。他轻轻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些嘲讽。
一群顶尖的职业杀手在执行一次精密无比的刺杀任务时却像是一群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土匪对房间里每一样值钱的东西都充满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破坏欲。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的说出了自己的结论。
沈指挥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