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那句轻描淡写却又充满了挑衅意味的话语，如同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贤者议事厅内激起了剧烈的涟漪。
空气中那份由齿轮转动声构成的恒定韵律，似乎都因此而出现了一丝不和谐的颤音。
最先做出反应的，果不其然是脾气最为暴躁的提比略贤者。
他那只完好的右手猛地攥紧，骨节发出嘎吱的声响，而那只蒸汽驱动的机械臂则喷出一股白色的热气，仿佛一头被激怒的钢铁公牛。
“帮我们做决定？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从座位上猛地站起，巨大的身躯投下充满压迫感的阴影，金属合成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异常尖锐刺耳，如同金属刮擦玻璃。
“一个侥幸活下来的契霜杂种，竟敢闯到我机械教廷的贤者议事厅来大放厥词！你真以为，我们不敢在这里把你和你那两个跟班一起拆成零件吗？”
他的话音未落，一股无形的威压便扑面而来。
站在艾米身后的西伦，那双锐利的狼眼微微眯起，一直搭在腰间刀柄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散发出荒野猛兽般的危险气息。
艾德蒙则往前踏了半步，不偏不倚地将轮椅的侧面挡在自己身后，虽然一言不发，但身上那属于烛火骑士的坚定气场，如同无形的盾牌，将提比略的威压尽数挡下。
然而，作为这一切焦点的艾米，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轮椅上，仿佛根本没有感受到那股几乎要将人撕碎的怒火，反而饶有兴致地抬起头，打量着穹顶那副巨大的黄铜星象仪。
“拆成零件？提比略贤者，我记得……你最得意的弟子，那个叫马库斯的年轻人，也最喜欢说这句话。”
艾米的声音依旧清脆悦耳，但就在下一秒，她的声线、语调，甚至是说话时细微的呼吸节奏，都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那不再是属于艾米·维克萨里昂的声音，而是一个年轻男性的、带着一丝狂热与傲慢的、在场所有贤者都无比熟悉的声音。
“‘老师，请您放心，那些反对者，我都会把他们一个个拆成最精密的零件，作为王座的基石！’”
艾米微笑着，用马库斯的声音，一字不差地复述出了他当初在“神子选拔”开始前，对提比略许下的豪言壮语。
那一瞬间，整个议事厅死一般的寂静。
提比略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机械眼中闪烁的红光剧烈地波动起来，仿佛受到了某种无法理解的冲击。
他死死地盯着艾米，那张被金属面甲覆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那只完好的手，却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不仅仅是他，在场的其他贤者，包括一直冷静的艾拉拉和老成的拉乌，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之色。
他们听得出来，那绝不是简单的模仿。
那声音里蕴含的情感、习惯、甚至是灵魂的“质感”，都与他们记忆中的马库斯分毫不差。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契霜少女，她的体内，正囚禁着他们那些在“神子选拔”中死去的、所有弟子的灵魂与记忆。
“你……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提比略的声音干涩而嘶哑，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嚣张气焰，只剩下无尽的惊恐与愤怒。
“我什么也没做。”
艾米的声音恢复了正常，她终于将目光从星象仪上收回，平静地迎向提比略的视线。
那眼眸里，带着一丝悲悯，却又像神明般冷酷。
“我只是，把他们从那个冰冷的‘神子’核心里，‘请’了出来。他们现在……在我这里做客。很安全，也很‘完整’。”
“完整”这个词，她咬得特别重。
在场的每一位贤者都听懂了其中的含义。
这意味着他们那些被当做养料的天才弟子们，他们的知识、记忆、乃至灵魂，都成了艾米手中的人质。
这比单纯的死亡要可怕一万倍。
“现在，提比略贤者。”
艾米脸上的笑容温和得体，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我们能坐下来，好好谈谈了吗？毕竟，我只是一个身体不便、需要人照顾的弱女子，可经不起您这样的大人物吓唬。”
提比略的身体晃了晃，最终还是在巨大的屈辱与无力感中，缓缓地坐回了椅子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他那只蒸汽机械臂无力地垂下，不再喷出任何热气，仿佛所有的力量都被抽干了。
主位上的大法官达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那双如同深渊般的眼睛，第一次正视起眼前这个少女。
他知道，从艾米说出那句话开始，这场谈判的主动权，就已经彻底易手。
“维克萨里昂小姐，说出你的条件吧。”
达尔的声音沉稳依旧，但任谁都能听出其中压抑的怒火与无奈。
“条件谈不上，只是一些小小的建议。”
艾米微笑着，伸出了一根纤细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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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在即将到来的、由烛龙大人亲自主持的和谈仪式上，我需要机械教廷以官方名义，公开、明确地支持戴胜长老所代表的鸽派，承认契霜人作为玉廷合法种族的地位。”
“不可能！”
提比略再次咆哮起来，但声音明显虚弱了许多。
“我们和那些契霜人……”
“提比略！”
达尔冷冷地打断了他，目光转向艾米。
“继续。”
艾米仿佛没听到提比略的反对，继续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需要机械教廷为融入玉廷体系的契霜人，提供技术、设备和教育资源上的全面支持。包括但不限于，在关外聚落援建至少三座拥有基础工业能力的工坊，以及开放部分初级技术专利，允许契霜人学习和使用。”
“你这是在狮子大开口！”
这次出声的是艾拉拉贤者，她那双数据流般的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这会极大损害教廷的利益，我们不可能……”
“至于第三点嘛……”
艾米再次无视了反对意见，伸出了第三根手指，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我需要你们将所有关于‘神子选拔’的资料、设备，以及所有参与其中的贤者名单，全部封存，交由烛火教会的巴哈大人，和碧岚军团的新任指挥官黛弥小姐，共同监管。哦，对了，我想你们应该已经认识黛弥指挥官了。”
这句话一出，整个议事厅彻底陷入了死寂。
如果说，艾米之前提出的两个条件，只是让他们感到屈辱和肉痛，那么这第三个条件，以及其中透露出的信息，则让他们感到了彻骨的冰冷与绝望。
巴哈……烛火教会的“剑圣”。
黛弥……那个刚刚接管了碧岚军团的、传闻中与契霜人关系匪浅的女军官。
这两个名字联合在一起，再配上艾米此刻正坐在这里，身后站着烛火骑士艾德蒙……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威胁了，这是一张由长夜关新崛起的三大势力联手编织的、密不透风的巨网。
而他们机械教廷，就是被困在网中央的、那只已经被拔光了所有利爪和獠牙的蜘蛛。
他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拉乌贤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摘下了那副复杂的眼镜，用一块绒布慢慢擦拭着，仿佛对眼前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艾拉拉贤者的双眼之中，无数数据流飞速闪过，显然是在进行着激烈的成本与收益计算，但最终，那些光芒都黯淡了下去。
大法官达尔闭上了眼睛，他太阳穴上的蓝色纹路剧烈地搏动了几下，最终归于平缓。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深邃的眼眸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纯粹的理性。
达尔非常清楚，对方现在有着风头正盛的烛火教会以及碧岚军团的鼎力支持。
在无论如何不能向对方用武力的基础上还手握着他们不得不回收的灵魂。
他们其实没有多少回旋的余地。
唯一奇怪的是，对方是如何保存下来神机之种中存留的灵魂的？
“我们……同意你的所有条件。”
达尔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议事厅冰冷的地板上。
“很好，明智的决定。”
艾米满意地点了点头，仿佛这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她示意艾德蒙可以离开了。
艾德蒙点点头，开始推动轮椅，准备转身。
就在大门即将为他们再次打开时，艾米的声音又一次轻轻响起，飘荡在空旷的议事厅内。
“哦，对了，忘了告诉诸位贤者。那些孩子们的灵魂，在我这里过得很好。也许……等和谈顺利结束，穆州迎来真正的和平之后，我会考虑，让他们回来，与自己的老师……见上一面。”
说完，她不再停留。
轮椅平稳地滑出大门，几人的轮廓也随之消失在门外。
厚重的合金大门在液压声中缓缓关闭，将议事厅重新变成一个与世隔绝的牢笼。
只留下满室的寂静，以及一群被迫低头的贤者，在冰冷的星光下，默默咀嚼着这份前所未有的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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