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月最近之夜的魔力潮汐,在荒石镇西侧的岩台上方汇聚成肉眼可见的辉光涡流。
伊索尔德·路尔维持着引导仪式,她的“活体魔典·双月”手套上的符文全数亮起,银白与暗红的光流交织成一道直通天际的桥梁。德索莱特·卡斯尔站在仪式圈边缘,阿尔德里克、埃莉诺、布兰恩、塞莱斯特、雷恩、奥里克和塔克呈扇形立于后方。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那个在战场留下话语的存在。
当银月艾瑟尔与赤月厄里斯的光晕彻底交融的刹那,桥梁尽头的光涡骤然收缩。
一个身影从中浮现,缓缓降落在岩台中央。
她——这个存在显现为女性的形貌——并非血肉之躯,而是由纯粹的光影凝成。暗红如熔岩的长发无风自动,皮肤泛着月光石般温润的质感,双眼中倒映着整个夜空。她穿着一件星光织就的简约长袍,赤足离地悬浮,周身散发着不属于凡俗的宁静威仪。
“约定的时刻到了。”她的声音直接回响在众人意识中,清越而深邃,“荒石镇的守护者们。”
德索莱特上前一步,按胸行礼:“吾等在此恭候。请问该如何称呼尊驾?”
“你们已知我之名——缪兰蒂丝。”光影存在微微颔首,“若需称谓,可称我为‘赤月与变革之神’。”
“赤月与变革之神?”埃莉诺·晨星轻声重复,眉头微蹙,“但世所共知,统治世界的是八位主神:太阳与律法之神索兰、银月与魔法之神露娜芮丝、锻造与工匠之神安格朗、生命与丰饶之神赛莲娜、战争与荣耀之神卡利贝尔、智慧与知识之神埃拉图斯、暗影与秘密之神乌莫斯、野性与兽群之神巴洛。从未听闻有第九位神只。”
缪兰蒂丝的光影面容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怅然的波动。
“我确实不在八大主神之列。”她的声音依然平和,却多了一份沉重,“甚至,按诸神纪元的标准,我本不应存在。”
她抬起手,指尖流转的赤月光华在夜空中绘出淡淡的轨迹。
“我诞生于赤月厄里斯的核心。但赤月本身……根据我从万神殿听到,它是在银月艾瑟尔之后,才出现在这个世界天穹之上的存在。一些更晦涩的说法暗示,它的出现并非自然演化。至于具体缘由,我无从得知。我只知道,当我在赤月深处那无尽的混沌与律动中初次拥有‘我’的认知时,万神殿的宁静被打破了。”
岩台上寂静无声,只有远处传来的、被魔力潮汐激起的风声。
“一个从未有先例的、自晚于世界诞生的星体中苏醒的意识。八位主神对我的态度……不尽相同。”缪兰蒂丝的光影面容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缅怀的神情,“生命女神赛莲娜与智慧之神埃拉图斯对我抱有一种学者的好奇与某种……怜悯。他们将我视为一个意外的、值得观察的‘现象’。银月女神露娜芮丝称呼我为‘妹妹’,尽管我们诞生的本质与源头截然不同。战争之神卡利贝尔,他认可我的存在本身所象征的那种……打破既定轨迹的意志。”
她停顿片刻,光影微微摇曳。
“而其他主神则更为审慎。在万神殿的正式典籍中,我从未被列为第九主神。直到‘大撕裂’降临——上古文明艾恩尼亚的‘谐律网络’失控,撕裂大陆,永久扰乱了世界魔网。”
德索莱特屏住呼吸。这是史诗歌谣中传唱的末日灾变,如今从一个亲历者口中道出,带着难以言喻的真实感。
“那场灾难中,失控的魔网与赤月之力产生了致命的共鸣。若不加约束,混乱将席卷整个物质界。”缪兰蒂丝的声音低沉下去,“我选择了站在诸神一方,倾注全部力量约束赤月之力,阻止其与紊乱魔网的进一步融合。一个需要被关注、被约束,但也因其贡献而获得一丝尊重的‘编外存在’。一种微妙、脆弱而疏远的关系。那次干预耗损巨大,之后我便常驻万神殿恢复,只在赤月上留下一道投影,用以监控魔潮波动。而万神殿的诸神……他们各有职责,鲜少直接干预凡世,除非危机触及根本秩序。”
塔克·夜影突然开口,被暗影侵蚀的双手无意识地收紧:“所以您的名字从未在世间流传,没有信徒,没有神庙,没有圣典。”
“是的。这种隐秘,某种程度上是诸神与我之间默许的平衡。”缪兰蒂丝的投影转向德索莱特,“直到不久前,苍白祭司强行复活‘死亡使者’,其仪式野蛮地引导赤月之力——那道投影被意外唤醒了。”
她缓缓降落,光之双足轻轻触地。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周围的魔力潮汐产生细腻的涟漪,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与赤月本源紧密相连的力量。
“而在石爪那场战斗中,德索莱特·卡斯尔,你汇聚的信念之力与我的投影产生了强烈的共鸣。”缪兰蒂丝的声音中多了一丝温度,“那不仅仅是一次力量的接触,更是一种深层的呼应。从那时起,我与你们几人之间,建立了微弱但真实的精神链接——这也是此刻我能显形于此的原因之一。这道投影虽非我全部,却与赤月本源相连,拥有一定的权能。”
伊索尔德抬起手,看着手套上流转的赤月光辉:“所以您能感知到我们,能在这样的夜晚显形。”
“当有强烈的意志之力共鸣,或像今夜这样双月靠近时,我可以通过这道投影短暂显形。”缪兰蒂丝点头,“但时间有限。投影维持需要力量,而我的主要意志仍需在万神殿恢复。我此次前来,是要告诉你们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她的身影变得更加凝实,仿佛在集中力量维持这次交流。
“每次魔潮期间,都有大量混沌之力、赤月之力,以及你们所称的‘冰寂能量’,被人为引导至诅咒海深处。上次魔潮尤其剧烈,被转移的能量规模惊人。”缪兰蒂丝的声音变得严肃,“我不知道是谁在做这件事,也不知目的为何。但所有能量流动的终点,都指向诅咒海的同一片海域。”
她抬手在空中轻点。赤月光辉凝聚成一幅简略的海洋图景,一个光点在其中明灭闪烁。
“这是坐标。但我必须提醒:那里极度危险。我的投影无法深入诅咒海核心,那里的能量乱流会撕裂任何形式的神念延伸。如果你们决意探寻这个世界的秘密,诅咒海是绕不开的谜题。”
“您为何要告诉我们这些?”埃莉诺·晨星问出了所有人的疑惑。
缪兰蒂丝沉默了片刻。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凡人的复杂情感:
“因为我在你们身上看到了可能性。一种不同于过往任何文明的可能性。你们在尝试融合不同种族、不同力量,在废墟上建造新的事物。而那道与德索莱特信念产生的共鸣,让我确信,你们或许能触及连诸神都未能完全理解的真相。”
夜空中的双月开始缓缓分离。银白与暗红的光晕重新变得清晰可辨。
“我的时间不多了。”缪兰蒂丝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记住:威胁不仅来自陆地。敌人可能正在海上积蓄力量,他们的目标或许与诅咒海的秘密紧密相连。而你们……已经获得了海歌堡,有了迈向海洋的起点。”
在完全消散前,她深深看了伊索尔德一眼。那目光中有理解,有认可,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深邃情感。
“你行走在平衡双月之力的道路上,”缪兰蒂丝对精灵魔法顾问说,“这条路布满荆棘。这份馈赠,或许能为你照亮前路。”
一丝纯粹到令人心悸的赤月光华从她指尖分离,如细流般没入伊索尔德的“活体魔典·双月”手套。右手手套上的赤月纹路骤然明亮,随即内敛,但仔细观察便会发现,那些纹路变得更加生动,仿佛被赋予了某种灵性。
“这是?”伊索尔德感受着手套传来的、前所未有的共鸣——一种对混沌与海洋能量的敏锐感知正在她意识中苏醒。
“一缕与赤月本源相连的力量印记。它能让你对特定能量的感知更加敏锐。”缪兰蒂丝的身影几乎完全透明了,“善用它。也,谨记它所连接的本质。”
最后的话语如夜风低语般消散。缪兰蒂丝的投影化为万千光点,融入逐渐分离的双月光辉,消失无踪。
岩台上久久沉默。双月已各自回到轨道,魔力潮汐渐趋平复,但刚才发生的一切,在每个人心中刻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伊索尔德低头凝视手套。她能清晰感知到,那里多了一种全新的力量连接——不是借用或模拟,而是真正源自赤月本源的印记。
“一个不被世人所知的神只,”德索莱特低声说,“一个在诸神间也位置特殊的存在。”
“但她站在了我们这边,”塔克说,暗影侵蚀的双手不知何时已松开,“或者说,她希望我们能够触及某些真相。”
埃莉诺在“法典·秩序辉光”上记录着刚才的一切,书页上的文字泛着微光:“她提供的坐标需要仔细核对。若真与海歌堡异常区域重合……”
“那就意味着,海歌堡不仅是我们走向海洋的起点,”德索莱特望向东方海岸的方向,“也可能是解开更大谜团的关键。诅咒海的秘密,被转移的能量,苍白祭司与奥古斯特的目标,所有这些碎片,都指向同一片深海。”
阿尔德里克走到他身旁:“这意味着我们要面对的,可能远超我们的想象。”
“但至少,我们现在有了方向,”德索莱特转身面对众人,“以及,一个来自赤月本身的启示。明天开始,加快海歌堡的一切准备。伊索尔德,请你仔细体悟那缕力量印记,看能否开发出对海上探索有益的应用。其他人,各司其职,按计划推进。”
离开岩台返回镇子的路上,德索莱特再次抬头望向夜空。赤月厄里斯正移向天顶,暗红色的光辉静静洒落,仿佛在无声诉说着亘古的秘密。
一个隐秘的神只,一缕赤月的赠礼,一个指向诅咒海深处的坐标。荒石镇的故事,正被卷入比王国战争、比家族恩怨更加古老而深邃的漩涡之中。
但正如缪兰蒂丝所暗示——有些路,必须有人去走。而荒石镇,已经踏上了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