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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最后一个名字,得亲手写
    那歪歪扭扭的笔画,像极了一个“鸦”字的起笔。

    这无心之举,仿佛一滴水落入滚油,瞬间在千里之外的忆冢泉掀起滔天巨浪。

    新碑立成的第三日,天光乍破。

    西山废墟之上,早已不再是前日的荒芜景象。

    从京城涌来的人潮,如一条条逆流而上的溪水,最终汇聚于此,形成了一片人声鼎沸的海洋。

    他们中有衣着朴素的农夫,有步履蹒跚的老妇,有眼神清亮的学子,甚至还有几个胆大的行商,每个人手里都或攥着纸笔,或揣着刻刀,或捧着一小罐朱砂。

    他们都是来“守名”的。

    然而,当他们试图靠近那座通体玄黑的石碑时,却被一个身影拦住了。

    容玄。

    他就那样静静地立在碑前,身形比三日前更加枯槁,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他身上那股死寂而决绝的气息,却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墙,无人敢越雷池一步。

    他那双空洞的眼眶“望”着喧嚷的人群,沙哑的声音穿透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此碑,不收祈愿,不载功德。”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又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容玄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吐出下一句话:“只录,‘我曾活过’四字。”

    他缓缓抬起那只仅剩四指的残手,指向碑顶那唯一一块被精心预留出的,最显眼的空白位置。

    “此碑之上,万名可录,唯独她自己的名字——祝九鸦,尚是空的。”

    “这个名字,”他声音低沉,却掷地有声,“必须由一个,从未见过她,亦不知她功过,只承过她一饭之恩,或是一语之惠的人,亲手写下。”

    话音落下,人群彻底哗然!

    “凭什么!”一个性急的汉子高声喊道,“俺的命是祝巫救的!俺最有资格写!”

    “我!我才是!若不是她,我们全家早就成了‘画皮’的养料!”一名女子尖声附和,眼眶通红。

    有人试图冲上前抢夺先机,有人因这苛刻的条件而绝望落泪,更多的人则是不解与愤怒。

    他们不明白,为何为英雄立碑,却要找一个几乎与她无关的人来完成最重要的一笔。

    就在场面即将失控之际,一股清冷而悲悯的意念,如水波般无声地扩散开来,轻轻抚过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是陈小娥。

    她作为地脉之灵,将一段深埋于地底的记忆残响,投射到了所有人的脑海之中。

    那是一片尸山血海的战场。

    祝九鸦就站在那尸骸堆积的顶端,玄衣被血浸透,长发在腥风中狂舞。

    她的脚下,是无数扭曲嚎哭的怨魂,她的面前,是瑟瑟发抖的幸存者。

    她脸上没有救世主的慈悲,只有一抹冰冷彻骨的冷笑。

    “看清楚,我不是菩萨,救不了众生。”

    “我是凶巫——”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碾碎骨头的狠厉,清晰地在每个人心底炸响。

    “——但我护住了,你们这些正人君子,不敢护的人。”

    幻象散去。

    整个西山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喧哗、愤怒、不解,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人们怔怔地站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只余下无尽的震撼与愧然。

    他们终于明白了。

    祝九鸦从不认为自己是英雄。

    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遵循本心,以恶制恶。

    让她来背负“救世主”的名号,对她而言,或许才是最大的侮辱。

    这个名字,不能由被她拯救的人来写,因为那代表着“功德”,代表着“亏欠”。

    它必须由一个最纯粹的“记得”来完成。

    人群无声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往石碑的道路。

    夜色渐深,喧闹的人群化作沉默的守护。

    他们点起火把,将忆冢泉照得亮如白昼,静静等待着那个“有缘人”的出现。

    子时,一个瘦小的身影,摸索着从人群的缝隙中挤了进来。

    那是一个盲眼的小女孩,约莫七八岁的年纪,衣衫褴褛,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她看不见路,只能伸出乌黑的小手,一边走一边怯生生地问:“请问……写字的碑,是在这里吗?”

    她是在战乱中失去双亲的孤儿,双眼亦在那场夺走她一切的鬼疫中被毒瞎。

    这半年来,她靠乞讨为生,受尽白眼。

    她不懂什么家国大义,不懂什么玄门正统,更不知道“凶巫”是何等禁忌的存在。

    她只记得,在半年前一个快要冻死的雪夜,她蜷缩在京城一个破败的街角,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就在那时,一双不算温柔的手,将一个滚烫的东西塞进了她怀里。

    是一个烤红薯。

    那温度烫得她一个激灵,也烫得她哭出了声。

    她没看清那人的脸,只听到一个清冷又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声音:“哭什么,吃了快滚。”

    后来,她听旁边的乞丐悄悄议论,说那是城里最凶的“祝巫”干的最后一件“坏事”,因为她从不施舍,只会抢别人的东西。

    小女孩不懂,她只知道,那是她那一年里,吃过的最甜的东西。

    她听说了这里的事,便一路打听,摸黑走了几十里山路。

    她从怀里掏出一截烧得半黑的炭笔,那是她全部的家当。

    她走到碑前,踮起脚尖,伸长了手臂,在那片冰冷的石面上摸索着。

    容玄默默地看着她,空洞的眼眶里,仿佛映出了万千星辰。

    小女孩找到了那片空白,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一笔一划地开始书写。

    她的手抖得厉害,炭笔在石面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痕迹。

    当写到“鸦”字最后一钩时,她手腕一软,炭笔险些脱手。

    就在此时,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轻轻地托住了她的手腕。

    是容玄。

    他不知何时走到了女孩身边,单膝跪地,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比这个乞儿还低。

    他用那只残缺的手,稳稳地托住她纤细的腕骨,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在她耳边低声道:

    “别怕。”

    “她比谁都凶,也比谁都硬气。”

    小女孩的身体不再颤抖。

    她握紧炭笔,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无穷的力量,手腕猛地一沉!

    笔锋一转,最后一划,铿锵落下!

    “鸦”字,功成。

    刹那间,天地死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紧接着,整座石碑轰然一震!

    碑面上,“祝九鸦”三个字爆发出万丈金光,那光芒并非来自上天,而是自地脉深处喷薄而出,贯通天地,直冲云霄!

    碑身上,那成千上万个名字,竟在同一时刻活了过来!

    它们挣脱石壁的束缚,化作一个个金色的字符,跃入空中,如漫天飞舞的萤火,盘旋交织,最终汇成一道巨大的光幕,悬于九天之上!

    光幕中,映出的并非神佛降世的异象,而是一个凡人的一生。

    是那个在死人堆里挣扎爬出,眼中满是野兽般狠戾的瘦小身影。

    是那个在昏黄灯下,以指尖蘸血,在龟甲上卜算生死的冷艳侧脸。

    是那个在滔天鬼气中,一步不退,挡在无辜孩童身前的决绝背影……

    没有一句歌功颂德,没有一分神迹显化,只有她用自己的血与骨,一步一步,在这片污浊的人间踩出来的路。

    山野之上,万民俯首。

    他们伏地叩拜,不是拜神,亦非求佛。

    而是还礼。

    ——还给那个,曾独自一人,替他们扛下了所有黑暗的,凶巫。

    容玄仰头望着光幕中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释然的笑,一丝鲜血顺着他的唇角蜿`蜒滑落,他却恍若未觉。

    他颤抖着伸手探入怀中,取出那张早已被鲜血浸透,破碎不堪的血书残页,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碑座之下。

    她的名字,已被千万人记住。她的执念,已完成最后的交接。

    他缓缓地,缓缓地坐倒在地,将整个后背都靠在了冰冷的石碑上,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永远安歇的港湾。

    他仰着头,对着那光幕中的虚影,低声呢喃:

    “你说过,名字才是命……现在你有了,比谁都真。”

    话音渐弱,他的呼吸几不可闻。

    就在他眼皮即将彻底合上的瞬间,一道极淡、几乎透明的影子,在他身旁悄然浮现,轻轻地,握住了他垂落的手。

    是祝九鸦残念的最后一瞥。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无声地动了动唇。

    容玄却笑了,那笑容无比满足,无比安宁。

    “嗯,”他轻声回应,“这次……我记得你。”

    黎明破晓,漫天光幕如晨星般悄然消散。

    西山废墟之上,玄黑的新碑巍然矗立,沐浴在第一缕阳光之中。

    人们惊奇地发现,在碑座的角落里,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墨色如新的小字:

    此身已灭,此名长存。

    而在遥远的地脉尽头,最后一丝属于噬骨巫的意识,如星火般彻底熄灭。

    但在帝国疆域的万千人家中,在那些被新翻开的书页上,在蒙童初学字的墙壁上,越来越多懵懂的孩子,学会了书写他们人生中的第一个名字。

    不再是先祖圣贤,亦非神佛仙名。

    而是那个,曾被称为“凶巫”的女人。

    一场没有领袖,没有仪轨,却比任何祭典都更加虔诚宏大的仪式,正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悄然蔓延。

    西山之上的喧嚣终将归于寂静,但这块碑,以及它所承载的名字,才刚刚开始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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