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许老板这暗格倒是藏得妙,隐在春宫图后面,也不怕那些圣贤书羞得自燃?”
许墨正盯着火盆发呆,冷不丁听见身后这声调侃,吓得差点没一头栽进炭灰里。
回过头,祝九鸦正坐在他那张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泛黄的残卷——《京畿地脉考》。
她身上还带着那种特有的、混杂了霜雪与陈年血腥的味道,那是一种洗不干净的冷冽。
“祖宗,您走路能不能带点声?”许墨按着胸口,觉得自己迟早得死于心悸,“这可是孤本,您轻点翻,比我有钱多了。”
“钱能买命,这书能吗?”
祝九鸦指尖一挑,从书页夹层里抖落出一张糙纸。
纸张极薄,透光可见上面歪歪扭扭的朱砂红线,那是厉枭的手笔。
这疯狗虽然识字不多,但画图却有种野兽般的直觉,太庙地宫的九曲十八弯被他画得像是剖开的肠子,而在那最核心的“肠结”处——也就是承露盘正下方,用浓重的朱砂圈了一笔。
旁边是一行狗爬字:“香灰底下埋刀,祖宗脊梁骨做的。”
简单,粗暴,直击要害。
“弑神刀。”许墨叹了口气,从案几下端出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厉枭用命换来的消息。听说那是第一代祝氏大巫坐化后,整条脊骨在岩浆里熬了七七四十九天炼出来的。刀是好刀,就是太邪性。”
他把药碗推过去:“拔刀者需以血脉启封,但代价是承万骨怨念。老一辈的说,碰了那刀的人,三日必疯,脑子里全是死人叫唤,最后都是自己把自己脑袋拧下来的。”
祝九鸦端起碗,甚至没问这药是什么,仰头便是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顺着喉管烧下去,像吞了一把烧红的刀片。
“味道不错,够劲。”她把空碗重重磕在桌上,抹了一把嘴角残留的药渍,眼神清明得吓人,“疯?我早疯了。正常人谁会大半夜去挖自家祖坟?”
太庙的守卫的确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只苍蝇飞进去都得被盘查公母。
但他们防的是人,防不住老鼠。
祝九鸦是从排水暗渠爬进去的。
那地儿窄得只容一人侧身,满是皇城排出来的污秽,但胜在直通地宫核心。
爬出渠口那一刻,铺天盖地的香灰味差点没把她送走。
地宫大得惊人,与其说是祭祀祖宗的庙宇,不如说是个巨大的停尸房。
四壁没有长明灯,全靠中央那个巨大的青铜香炉里微弱的火星照明。
那香炉足有一座假山那么大,里面堆积如山的并非寻常草木灰,而是一种灰白色的粉末。
祝九鸦随手抓了一把,指尖触到几截坚硬的碎块——那是婴儿的指骨,还没发育完全,细得像鱼刺。
“拿死孩子烧香,这皇家的排场果然够大。”
她冷笑一声,身形如鬼魅般掠向香炉后方的承露盘。
按照厉枭的图纸,机关就在盘底。
她拔下发间那根不知沾了多少人血的骨簪,在那青铜盘底轻轻一挑。
“咔哒。”
一声极其细微的机括咬合声响起。
地面缓缓裂开一道缝隙,一股令人窒息的阴寒之气冲天而起,周围原本静止的香灰瞬间像是被狂风卷起,疯狂地打着旋儿。
一把乌黑的短刀,静静插在裂缝中央的石台上。
刀身没有光泽,像是能吞噬所有的光线。
上面密密麻麻缠绕着暗黄色的符咒,仔细一看,那些符咒并非纸张,而是极薄的人皮——那是历代试图掌控此刀却被反噬致死的噬骨巫,被剥下的脸皮。
每一张脸皮都在无声地尖叫。
祝九鸦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握住刀柄。
“嗡——!”
触碰的瞬间,万千惨叫声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她的天灵盖。
那种痛不是肉体上的,而是灵魂被放在磨盘上碾碎的剧痛。
“啊——!!!”
她七窍瞬间渗出鲜血,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颤抖,可嘴角却反而越咧越大,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哈哈哈哈……叫!叫得再大声点!老娘这辈子听得最多的就是惨叫,你们这点动静,给我挠痒都不够!”
就在她快要被这股怨念冲垮意识的瞬间,一道寒光破空而来,直接斩断了她与刀柄之间无形的怨念连接。
“松手!”
容玄一身飞鱼服,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石台边缘。
他手里握着靖夜司的虎符,那上面流转的金光硬生生逼退了周围试图围上来的地宫守卫。
“滚出去!”他厉喝一声,平日里那股子清冷禁欲的调子荡然无存,只剩下焦躁。
守卫们面面相觑,但在虎符的威压下,还是不得不低头退出了地宫大门。
大门轰然关闭,地宫内只剩下他们二人,和那把还在嗡嗡作响的凶刀。
容玄大步跨上石台,一把扯开自己的衣襟。
在那精壮苍白的胸膛上,除了那些细碎的旧伤,心口处赫然有一道狰狞的陈年刀疤——那形状,竟与这把乌黑短刀完全吻合!
“十五年前,我师父也就是上一任靖夜司指挥使,想把这刀盗走。”容玄的声音在发颤,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结果失败了。皇室把他……做成了‘人烛’,就在这地宫里点了整整三年才灭。”
他盯着那把刀,眼眶赤红:“我进靖夜司,爬到这个位置,只为毁了它……可若现在毁了它,压制地脉的阵眼一破,那个被封印的古神就会提前醒过来。”
“谁说要毁了它?”
祝九鸦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那张美艳的脸上此刻满是狰狞的血污,却透着一股子疯批的圣洁感。
“只是换个祭品罢了。”
她反手拔出那把乌刀,刀身入手极沉,仿佛握着一条活的山脉。
她割断自己耳边的一缕长发,系在刀柄上。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那缕乌黑的发丝在触碰到刀柄的瞬间,竟迅速褪色、干枯,最后化作了一串惨白的细小骨珠。
“你的血里有玄门正气,又跟这玩意儿有旧怨,正好相冲相克。”
祝九鸦一步步逼近容玄,直到刀尖抵住他那道旧伤疤,“你的血能暂时压住它的怨念,把它变成一把纯粹的杀人刀。但代价是,从此以后,你每拔一次刀,离疯魔就近一步——就像我一样,最后连你是谁都会忘干净。”
“怕不怕?”她歪着头,像是情人间的呢喃,手里握着的却是足以弑神的凶器。
容玄看着她那双近乎燃烧的眸子,突然笑了。
那是种解脱的笑。
“求之不得。”
他闭上眼,点了点头。
“噗嗤!”
刀尖刺入皮肉,鲜血瞬间涌出,被乌刀贪婪地吞噬。
没有惨叫,只有一声满足的叹息从刀身深处传来。
就在这时,整个地宫猛烈震动起来。
四周堆积如山的香灰突然像海浪一样翻涌,无数灰尘在半空中凝聚,缓缓浮现出一张巨大的人脸虚影——那脸没有五官,只有无数张开合的嘴,正在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中新鲜的血腥气。
古神意识,苏醒了三成。
祝九鸦猛地抽出刀,反手扔进容玄怀里。
“拿着你的刀,滚。”
她转身走向出口,背影决绝得像是一把出鞘就不打算回头的剑,“去告诉皇帝老儿,他的祭品不够格。那些烂肉臭鱼也配迎神?要想把他祖宗叫醒,得用老娘这身硬骨头当柴,拿心头血当酒!”
地宫大门缓缓开启,外面的风雪呼啸着灌进来,将漫天香灰吹得如同一场混沌的暴雪。
祝九鸦跨过门槛,袖中无声滑落一枚崭新的铜钱。
那上面刻的不是之前的“九”,而是一个端正的“止”字。
远处皇城最高的角楼之上。
一个同样身披黑袍的人影正迎风而立。
他缓缓摘下脸上的青铜面具,露出了一张脸——那眉眼轮廓,竟与地宫内的容玄有着七分相似,只是多了几分岁月侵蚀的苍老与阴鸷。
他看着那个从地宫中走出的渺小身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止?这出戏才刚开场,哪来的止……”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