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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洗尘鉴(六)
    也是这一年,她遇到了官场生涯最大的考验。

    京郊“皇庄”发生盗案,丢失的不是金银,而是三株即将成熟的“千年紫玉参”——这是皇室贡品。

    此案震动内廷,天后亲自过问,责令天京府十日破案。

    宋妤奉命主办。勘查现场,盗贼手法老练,未留痕迹,但她在参田泥土中发现一丝极淡的“火煞之气”。

    循此线索,她查到京城地下黑市近期有人高价求购“紫玉参”,卖家疑似与京营某位将领有关。

    深入调查,牵扯出的却是当朝靖王侧妃的娘家兄弟。

    那人是个纨绔,欠下巨赌债,铤而走险盗参变卖。靖王是如今天帝巡游期间的监国亲王,权倾朝野。

    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靖王府长史亲自到天京府“关切案情”,话里话外暗示“莫要小题大做”。

    上司刑部侍郎召她密谈,委婉提醒“皇庄守卫亦有失职,或可各打五十大板”。

    甚至有人暗中传话:若她肯“灵活处理”,事后可调任肥缺,或得靖王赏识。

    那一夜,宋妤在官舍独坐至天明。

    案头摆着确凿的证据链,心中回响着陈文远的老话“守正不阿是为骨”,也回响着郡守的告诫“知进退存亡是为魂”。

    天亮时,她做出决定:案要破,但破法可斟酌。

    她没有直接抓捕靖王侧妃兄弟,而是将证据整理成册,附上一份缜密的案情分析,其中特别指出“皇庄守卫松懈,管理有重大疏漏”,并将卷宗同时呈送天京府尹、刑部、以及……宗人府。

    宗人府掌管皇族事务,地位超然。卷宗送达后,宗人府一位老王爷震怒——皇庄失窃,丢的是皇室颜面。

    老王爷亲自出面,绕过靖王,直接将案子捅到天帝面前。

    结局是:靖王侧妃兄弟被宗人府以“窃盗御物”之罪秘密处置。靖王自请管教不严之过,罚俸一年;皇庄主管太监、守卫统领等一干人革职查办。

    而宋妤,因“办案缜密、不避权贵”,被天后亲口嘉奖,擢升为正四品“刑部右侍郎”,赐宅邸一座、灵玉千枚。

    一夜间,她成了天京城的新贵。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条路如履薄冰。

    升任侍郎后,她主管全国刑狱复核、重大案件督办。

    位置越高,看到的黑暗越多:世家子弟杀人夺宝以钱赎罪,宗门修士斗法波及平民不了了之,地方官为政绩隐瞒灾情刑案……

    她尽力而为,在职权范围内纠偏改错,但更多时候,只能眼睁睁看着律法在权力与实力面前扭曲。

    她开始明白,神朝立国千年,看似秩序森严,实则内里早已是修士、世家、皇权、宗门多方博弈的修罗场。

    律法不过是维持表面平衡的工具。而她这样的“孤臣”,能做的实在有限。

    二百岁那年,她尝试冲击金丹。凭借多年积累的资源与一部得自皇室赏赐的功法《青阳正法》,她顺利炼罡圆满。

    在突破金丹,最后“心火炼魔”一关,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心魔。

    幻境中,她回到青平县幼孤院,那些因她办案而死的同僚、无辜牵连的百姓、甚至被她亲手处决的罪犯,都化作冤魂向她索命。

    她又看到自己坐在刑部大堂,批下无数斩决文书,手中笔化作血色;最后,她看到老去的自己,在天京城宅邸中孤独病逝,无人问津,一生所守的“正法”,仿佛一场笑话。

    “你这一生,看似正直,实则不过是皇权与世家博弈中的一枚棋子。”

    心魔低语,“你所破之案,所杀之人,所守之法,有何意义?神朝将倾,大厦将颓,你一人之力,不过螳臂当车。”

    宋妤道心剧烈动摇。但她忽然想起二十八岁那年,在青平县破获一桩冤案,为被诬杀人的老农洗清罪名。

    老农出狱时,带着全家老小跪在县衙前,不是谢她,而是对着“明镜高悬”的牌匾磕头,高喊“神朝律法还在!天理还在!”

    那一刻她忽然明悟:她守的或许不是某个具体的“法”,而是底层百姓心中对“天理昭彰”的那一点微弱信仰。

    哪怕这信仰在宏大叙事中微不足道,但对那个老农一家而言,就是全部。

    “我所为,不求撼动天地,只求无愧于心。”

    她在心魔幻境中缓缓开口,“神朝若倾,我一人固然难挽。但在我职责所在之处,律法未死,公道犹存——这便是意义。”

    心魔幻象寸寸碎裂。

    她体内真元奔腾,终于在丹田中凝结出一枚青金色的丹丸——虽只是中品金丹,却纯粹凝实,带着一股凛然正气。

    金丹成,寿八百。

    她成了神朝刑部有史以来第一位以女子之身、孤寒出身、官至四品而结丹的官员。

    之后二百年,宋妤在刑部侍郎任上兢兢业业。

    她参与修订《神朝刑律·修士篇》,将“修士犯法与庶民同罪”的原则部分写入律法;她推动建立“冤案复核司”,为数十起陈年冤案平反。

    她甚至顶住压力,查处了几桩涉及世家嫡系子弟的恶性案件,虽未能尽全功,却也震慑了不少纨绔。

    但她始终未能再进一步——刑部尚书之位,需资历、修为、背景缺一不可。

    她缺最后一样。朝中有人赞她“铁面”,有人讥她“孤峭”,更多人是敬而远之。

    四百八十岁那年,她自觉修为已至金丹中期瓶颈,难以突破,且寿元过半,便上书请辞,告老还乡。

    天帝准奏,加封“贞靖夫人”,赐丹书铁券,准其归养。

    她没有回青平——幼孤院早已不在。她在天京城外三十里一处清静山村置了座小院,布下简单阵法,平日读书、养花、偶尔为附近村民调解纠纷。

    村民不知她曾是四品大员,只唤她“宋婆婆”。

    八百岁那年冬,大雪封山。宋妤坐于院中梅树下,看着雪花飘落。她呼吸渐弱,神识却异常清明。

    回顾这一生:从幼孤院到四品大员,从入窍小吏到金丹修士,她似乎走了很远,却又仿佛从未离开过“守正”二字。

    “这一世……我守住了。”她轻声自语,唇角含笑。

    雪花覆盖了她的身躯,如天地为她披上素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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