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急会议的气氛，沉重得像灌了铅。

    议事殿里，核心成员都到齐了，清音仙子脸色还没完全恢复，坐在那里静静调息。幽影靠着椅背，那条右臂用特制的绷带缠着，隐隐透出暗色。巴洛克烦躁地用手指敲着桌子，火星子偶尔崩出来两粒。寒霜长老没来，他在守着逐渐复苏的族人。谢知行坐在我左手边，眉头就没松开过。

    我把小光感应到的事情，还有那些破碎的画面和坐标信息，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一个专门种文明种子的苗圃？园丁被自己人捅了刀子，黑暗正在里面收割？”巴洛克第一个打破沉默，他挠了挠头上的角，“这听起来比我们之前遇到的任何事都邪乎。盟主，你确定不是小光那小家伙睡迷糊了做的梦？”

    “梦境不会传递出那么清晰、具体的痛苦和恐惧，更不会带有那种濒临毁灭的绝望感。”清音仙子轻声开口，她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很坚定，“而且，那股意念里夹杂的破碎规则信息，做不了假。那确实是某种非常高层次的存在遗留的场。”

    幽影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坐标呢？能解析出来吗？”

    谢知行调出一面光幕，上面是米洛和韩齐远程接入的分析界面，一堆复杂到让人眼晕的线条和符号在跳动。“坐标结构极其特殊，大部分参数无法用我们已知的任何空间度量体系解读。”米洛的声音从光幕里传出，“它更像是一种概念性的指向，而不是具体的位置。就像告诉你去最悲伤的地方或者去最初诞生的地方，你知道方向，但不知道路。”

    韩齐补充道：“不过，结合之前从源头之种、灯塔核心得到的数据，以及这个坐标信息里勉强能解读的部分，我们大致划出了一个范围。”光幕上，代表已知万界的星图边缘，亮起了一片极其模糊、不断波动的红色区域，那片区域之外，几乎全是代表未探知的漆黑。“大概在这个方向，深入弦外之海，远离所有已知文明锚点的地方。距离无法估算，可能极远。”

    “也就是说，我们连它在哪儿，具体有多远都搞不清楚，就要一头扎进去救人，不，救火苗？”巴洛克摊开手，“这跟蒙着眼睛跳悬崖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一直沉默的墨云（远程投影）开口了，他的电子音没什么起伏，但内容很尖锐，“如果我们不去，坐视那个苗圃被彻底污染或摧毁，那么黑暗势力很可能获得难以计数的、纯净的文明火种作为养料或者工具，到时候，它们渗透和侵蚀现有文明的速度和方式，可能会变得我们完全无法想象，防不胜防。这不再是救火，而是阻止敌人拿到战略级武器。”

    这话让所有人心里都是一沉。

    “还有那个求救的火种本身，”我接过话头，“它能在被追猎的绝望中，隔着这么远、这么混乱的空间，精准感应到小光的存在并发出信息，说明它对同类、对希望的感应极为敏锐，如果我们能救下它，或许能从它那里得到关于苗圃，关于黑暗势力这次行动，甚至关于上个纪元文明火种保存体系的更多关键信息。这对我们理解整个大局，至关重要。”

    “风险极高，但潜在收益也极大。”谢知行总结道，“这是一场豪赌，赌赢了我们可能获得对抗黑暗的关键钥匙；赌输了……”

    他没说下去，但大家都知道后果，灵犀联盟最核心的力量，很可能折在一个连坐标都搞不清的鬼地方。

    “去，肯定要去。”我斩钉截铁地说，“我们不能看着那些文明的种子被黑暗糟蹋。但怎么去，谁去，必须好好计划。”

    “新希望号！”韩齐在光幕那头立刻喊道，“主体框架升级刚完成，正需要一次极限测试！而且新的复合护盾和探测阵列，理论上对应对高维异常和概念污染最有优势！”

    “速度够吗？”幽影问，“那种地方，常规跃迁恐怕没用。”

    “我们有时源秘境。”清音仙子提醒道，“可以尝试将秘境的部分时间加速效能，临时耦合进飞船的动力核心，进行超常规的概念跃迁。虽然消耗巨大，且只能维持很短的爆发时间，但足以让我们跨越常规手段无法想象的距离。只是方向必须大致正确，否则一旦偏离，可能永远迷失。”

    “导航呢？”巴洛克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那个模糊的方向，怎么确保我们不跑偏？”

    众人的目光看向了墨云和米洛。

    米洛快速计算着：“那个求救信号最后传来的坐标信息，虽然无法精确定位，但它本身携带着一种独特的信息特征，类似于源质签名。只要小光在飞船上，并且保持一定活性，它的净化本源与那种签名会产生微弱的共鸣。我们可以尝试制造一个高敏度的共鸣罗盘，利用这种共鸣来修正航向。但是信号太弱了，共鸣会极其微弱，且随时可能中断。航行过程，基本相当于在绝对的黑暗和混乱中，追着一缕随时会熄灭的香火头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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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条件，简直苛刻到令人绝望。

    “我去。”幽影忽然说道，他抬起头，仅剩的左眼里闪烁着决绝的光，“寂灭之力对空间异常和虚无属性的东西感知最敏锐，我能提前预警一些常规探测发现不了的危险。而且……”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这条胳膊里的东西，说不定在那种环境里，反而能当个坏掉的指南针用用。”

    “琴音能安抚混乱的规则波动，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增强小光与目标的共鸣。”清音仙子平静地说，“我也去。”

    “打架的事少不了我。”巴洛克哼了一声，“地狱火虽然糙，但烧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挺好使。”

    “冰魄之力在绝对寂静和低温环境下，或许有独特作用。”寒霜长老的声音从另一面通讯水镜中传来，他还在潮歌城，“我可以远程提供一部分力量支持，或者如果情况需要，我本体也能尽快赶到总部。”

    谢知行看了看我：“总部需要人坐镇，协调各方，应对可能出现的其他变故，我留下。”

    “我也去，我会提供所有可用的空间常数背景数据和逻辑预测模型支援。”墨云道。

    “我们可以开放一部分深层数据库，关于弦外之海的历史扰动记录，虽然很少，但或许有帮助。”米洛说。

    人选和基本方案，就这么定了下来。

    远征队：我、墨云、幽影、清音仙子、巴洛克、韩齐（负责飞船），以及关键中的关键——小光。

    新希望号将搭载临时耦合的时源秘境加速模块，以及紧急赶制的“共鸣罗盘”，进行一次前所未有的、目标模糊、风险未知的深度远征。

    “准备时间，”我看着众人，“最多三天，三天后，无论共鸣罗盘是否达到理想状态，无论其他准备是否完全，都必须出发。那个求救信号的状态恐怕撑不了太久。”

    散会后，整个总部如同上了发条般疯狂运转起来。

    时源秘境那边，几位擅长时空阵法的长老被紧急调集，开始小心翼翼地抽取秘境的时间之力，封装进特制的符文阵列中，准备与飞船动力核心对接。这个过程极其危险，稍有不慎就可能引起时间乱流，几位长老的头发肉眼可见地白了不少。

    韩齐和米洛带着一帮炼器师、阵法师、工程师，泡在了“新希望号”的船坞里。安装新护盾，调试探测阵列，最重要的是制造那个共鸣罗盘。罗盘的核心，是一小块从小光身上暂时分离出来的、最纯净的净化本源结晶（在小光自愿且不太疼的前提下取的），被镶嵌在一个极度精密的、融合了奥术逻辑、仙道感应和机械境多谱分析技术的复杂仪器中心。仪器不断发出轻微的嗡鸣，指针大部分时间茫然地乱转，只有偶尔，当小光在特定位置集中意念时，指针才会极其艰难、颤抖着指向某个大致方向。

    这玩意儿，可靠性实在让人心里没底。

    我自己则抓紧时间调息恢复，同时反复用众生元婴去感知、记忆那股求救信号残留的感觉。多一分熟悉，在真正航行时，或许就能多一分把握。

    小光似乎知道我们要去救它的朋友，变得格外安静和配合。取本源结晶时它只是轻轻颤了颤，没有抗拒。大部分时间，它都趴在密室穹顶下，仰头看着原来出现涟漪的地方，淡金色的眼眸里满是担忧和期盼。

    吞吞一直陪着它，用大脑袋轻轻蹭它，无声地安抚。

    第三天傍晚，所有准备工作勉强就绪。

    新希望号静静地停泊在最大的起飞平台上。它比原来的希望号大了一圈，线条更加流畅锐利，船身上覆盖着层层叠叠、闪烁着不同文明光泽的复合装甲板。船首像被重新设计，融合了灵犀阁的标识和小光的抽象光影形态，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白光泽。

    时源秘境加速模块已经安装到位，像一块巨大的、半透明的水晶镶嵌在飞船后部，内部有玄奥的光流缓缓旋转。

    共鸣罗盘被安置在主控室最显眼的位置，那个小小的指针依旧在微微颤抖。

    我们一行人登上飞船。韩齐坐进了主驾驶位，满脸兴奋和紧张，手指在复杂的控制面板上飞快跳动，进行最后的自检。幽影去了侧舷观察位，闭着眼睛，用寂灭之力默默感应着飞船周围的空间。清音仙子在冥想室调整状态，她的古琴横在膝前。巴洛克在武器舱检查着地狱火炮的能量填充。

    我抱着小光，站在主控室的了望窗前。小光似乎有些不安，用小爪子紧紧扒着我的衣襟，但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望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深邃的星空。

    谢知行、王焱、老马，还有总部里能抽出身的人，都站在下方的平台上，默默仰头望着我们。没有欢呼，没有壮行的口号，只有沉重的目光和无声的祝福。

    “所有系统检查完毕！共鸣罗盘初始指向已锁定！”韩齐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时源加速模块充能百分之九十，可以启动！”

    我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下方熟悉的总部，那些熟悉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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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发。”

    命令下达。

    新希望号尾部的主推进器喷吐出湛蓝色的光焰，缓缓升空。当飞船完全脱离平台，进入预定轨道后，韩齐按下了那个特殊的按钮。

    嗡——！

    飞船猛地一震！

    不是剧烈的震动，而是一种仿佛整个空间都在轻微颤鸣的感觉。从飞船后方，时源模块所在的位置，一圈圈无形的、扭曲的波纹荡漾开来。飞船周围的星光，开始被拉长、变形，不再是固定的光点，而是化作流动的光之丝带。

    常规的跃迁是折叠空间，快速穿过。而此刻，新希望号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时间之力包裹、推动，以一种超越常规物理逻辑的方式，朝着那个模糊的方向滑行而去。

    窗外的景象彻底变成了一片飞速后退的、混乱的光影流。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片模糊的斑斓。飞船内部却很稳定，只有极其低沉的、仿佛来自时空深处的嗡鸣持续不断。

    “加速稳定！航向正在参照罗盘微调！”韩齐紧盯着屏幕，额头上渗出汗水。那个共鸣罗盘的指针，在进入这种超常规航行后，反而比在总部时稳定了一些，虽然依旧在细微地摆动，但大致指向维持住了。

    小光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它从我怀里探出身子，对着窗外那片混沌的光影，发出了轻轻的、带着鼓励意味的咪呜声。

    仿佛在说：坚持住，我们来了。

    我摸了摸它的小脑袋，目光也投向那片未知的、危机四伏的混沌深处。

    苗圃，园丁，背叛的黑暗，逃窜的火种……

    我们来了。

    无论前面是什么。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