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咻！”李先屈指一弹，一道剑气直接撕裂了他的肌肤，顺着他体内真元流转，侵入他体内。“前辈饶命！”文山脸色煞白，第一时间求饶。“在一位练就神识的真君面前，你的心跳、呼吸，...庭院中风止云凝，连灵禽振翅的微响都悄然消弭。三百余道目光如针如线，密密匝匝织成一张无形之网，悬于李先与易元始之间。空气仿佛被抽尽了水分，绷紧、发脆，只待一个音节便要迸裂。玉临风喉结上下滚动，却终究没再吐出半个字。他攥紧袖中玉简，指节泛白——那里面刻着易元始三年前亲授的《太虚引雷诀》残篇，是他在天元山闭关前亲手所赐。此刻玉简冰凉，可额角沁出的汗珠却滚烫灼人。“奉陪到底。”四字落地，如钟磬撞入深潭，嗡鸣不绝。不是应战，亦非退让；是将刀锋压在鞘口，以鞘为界，划开生死与公义的疆域。掠影剑仙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随即垂眸，指尖无意识抚过腰间古剑“断岳”的鲨皮剑鞘——那上面三道浅痕，皆出自她百年前与妖族大圣搏杀时所留。而今，她竟隐隐觉得，这新起的两道锋芒，或许比当年更锐、更沉、更不可测。李先微微颔首，唇角弧度未变，眼底却有幽光一闪而逝。他当然明白易元始的分量：此人自十五岁入道，三十年铸就九品道基，四十八岁破境太阴真元，七十二岁踏入龚武境，百年内三度冲击道境瓶颈，皆于生死一线间勘破玄机。天元山一役，外界传言他借地脉龙气炼化“九曜星砂”，实则……李先神识扫过易元始左腕内侧——那里一道细若游丝的银痕正缓缓隐没，那是“星陨锻体诀”第七重运转时特有的烙印。此法需以自身精血为引，引动周天星辰之力淬炼筋骨，每成一重，肉身便近似一件活的下等道器。传闻此诀共九重，修至巅峰者，单凭肉身便可硬撼天君级法宝而不溃。“好。”李先声音清越，却如寒泉击石，“仙域之战，我信你。”信你不会因私怨误大局，信你不会因骄傲弃同门，信你胸中自有天地经纬，而非仅存一柄争锋之剑。这声“信”，比任何激昂誓约更重。易元始瞳孔微缩，旋即朗笑出声，笑声如松涛过岭，爽利酣畅：“李先，你倒是……比传闻中更懂分寸。”他抬手朝掠影剑仙方向略一拱手，“长老，此番议事，该由您主理了。”话音未落，庭院上空云气骤然翻涌，如墨染素绢，又似千军列阵。一道身影自云海深处缓步踏出——并非飞遁，亦非撕裂虚空，而是每一步落下，脚下便生出一朵莲台，莲瓣纯白无瑕，边缘流转着淡淡金纹。莲台生灭间，空间褶皱如水波荡漾，无声无息，却令所有人心头一沉：此非寻常挪移，乃是“步步生莲”大神通，需对空间之道参悟至“知微”之境方可施展，放眼整个东洲，能臻此境者，不过五指之数。宗门冕上到了。三百余人齐齐躬身，连掠影剑仙亦敛衽垂首。唯有李先与易元始立于原地，身形如松，脊梁笔直，却无丝毫倨傲，唯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大道本源的肃然。莲台散去，宗门冕上立于半空，青衫素净，面容模糊如隔雾看花，唯有一双眼睛清澈见底，映着满庭草木、诸般修士，更映着苍穹之外浩渺星河。他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李先身上，停顿半息，又转向易元始，再掠过掠影剑仙、萧千劫、夏红尘……最后，视线在卢百山、玉临风等人面上轻轻一拂。“诸位。”声音不高，却如春雷滚过心田，震得人魂魄微颤，“仙域之战，非儿戏，非猎场，乃是我辈修士向死求生、叩问长生之门扉。七个月后开启，届时，仙域‘玄牝之门’现于无尽海漩涡中心，其内法则混乱，时空错叠，凶险十倍于外。然，机缘亦如烈火烹油——”他袍袖轻扬，一卷玉轴自袖中飞出，悬浮半空，徐徐展开。轴上并非文字，而是一幅流动星图！图中星辰明灭，轨迹诡谲，时而聚成剑形，时而化作巨兽之口，更有无数细小光点如萤火飘荡，每一粒光点旁，皆浮现出一行行微缩铭文：【烛照峰遗宝·太乙金篆】——守护者：六臂魔猿王（道境第七重，擅空间挪移）【古仙冢·九嶷鼎】——守护者：古仙残念（道境第九重，具部分真仙威能）【玄冥渊·寒髓冰晶】——守护者：万载玄冥蛇（道境第八重，毒蚀神魂）……“此为本届仙域之战已探明之重宝名录，共一百零八处。”宗门冕上语声平稳，“然，真正决定胜负者，并非宝物多寡，而在‘统御’二字。”他目光如电，直刺李先眉心：“李先，你既列序列第一，当执‘镇岳旗’。此旗一展，号令所至，无论何派修士，凡持我大罗仙宗通行玉符者，皆须听从调遣。违令者，视同叛宗，格杀勿论。”李先神色不变，双手接过一面巴掌大小、通体黝黑的三角小旗。旗面无纹，却有无数细密裂痕纵横交错，宛如干涸河床。他指尖触到旗杆刹那，一股苍茫厚重、仿佛承载万古山岳的意志轰然涌入识海！眼前幻象纷呈：群峰崩塌又重塑，地脉奔涌如龙，亿万生灵在山影下匍匐……这不是法器，这是意志的实体化！“镇岳旗”三字，竟是以整座大罗仙宗主峰山脉的龙脉精魄为材，熔炼千年方成。持旗者，即代宗门执掌东洲地脉权柄。“易元始。”宗门冕上转向首席道子，“你持‘巡天镜’。镜光所及，可勘破幻阵、定位同门、预警危机，亦可为‘镇岳旗’所发号令，赋予天道律令之威，使号令如雷霆，无可违逆。”一面青铜古镜浮现易元始掌心，镜面混沌，唯中心一点幽光如星。“掠影剑仙，你率‘断岳营’为先锋，专司破阵、斩首、攻坚。萧千劫、夏红尘，率‘伏羲营’、‘玄女营’为左右翼，护持阵型，接应四方。罗仙宗、卢百山、玉临风……”一个个名字被点出，一道道玉符、兵刃、阵旗分发下去。秩序在无声中建立，如同精密齿轮咬合。当宗门冕上目光扫过南宫飞絮时，稍作停顿：“南宫飞絮，你领‘摘星营’，专司寻宝、辨识异宝、破解禁制。此营虽无强攻之能，却为全军之眼，至关重要。”南宫飞絮躬身领命，指尖拂过腰间一枚温润玉珏——那里面封印着她耗费十年心血炼制的“璇玑罗盘”，可感应天地灵机流转，比宗门典籍记载的任何寻宝法器更胜一筹。待所有任命完毕，宗门冕上目光终于落向角落两人：“程万外，林太初。”那二人身形一僵，脸色霎时惨白如纸。他们被押送炎炉堡垒服役一甲子的消息早已传遍，此刻竟被当众点名？众人目光刷地扫去，惊疑、鄙夷、幸灾乐祸交织。宗门冕上却只平静道：“炎炉堡垒统领之职，暂由李先兼领。尔等二人，即日起归入‘摘星营’，戴罪立功。若于仙域之战中寻获三件以上上等道器，或助全军规避三次以上灭顶之灾，罪责可免。若胆敢生二心……”他并未说完，但所有人皆感颈后寒毛倒竖——那未尽之意，比千言万语更令人胆寒。李先微微侧首，目光如冷电扫过程万外二人。后者浑身剧颤，几乎跪倒在地，却见李先竟微微颔首，似是认可了这安排。二人如蒙大赦，又似坠入更深寒渊，只觉那目光之下，连灵魂都无所遁形。“最后。”宗门冕上声音陡然转沉，如重锤擂鼓，“仙域之内，最凶险者，并非古仙残念，亦非上古妖魔，而是……人。”他袍袖一挥，星图骤然变幻！一百零八处光点尽数黯淡，唯有一片赤红区域疯狂闪烁，其上浮现一行血色大字：【葬仙谷·血祭大阵】“此阵非古仙所布，乃近三十年新成！阵眼核心，疑似一件尚未完全炼化的‘伪真仙器’！主持者……”宗门冕上目光如刀，切开空气，直刺向庭院西角，“玄照会，太乙阁，以及……与他们勾连的某些‘老朋友’。”西角阴影里，数道身影猛然一滞。其中一人，赫然是曾于烛照峰叱咤风云的玄照会副会主——一位须发皆白、气息内敛如枯井的老者。他手中拄着的乌木杖，杖首镶嵌的并非宝石，而是一枚暗红色、仿佛凝固血液般的奇异晶体。此刻，那晶体正微微搏动，与星图上血色光芒遥相呼应。老者缓缓抬起眼皮，浑浊目光与宗门冕上对视，嘴角扯出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没有言语，却比任何挑衅更令人心悸。“明白了。”李先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他收起镇岳旗，抬头望向宗门冕上，眼神澄澈如洗，“血祭大阵，交给我。”不是请命，不是邀功，而是陈述一件即将完成之事。宗门冕上深深看了他一眼，那模糊面容上，似乎有极淡的笑意一闪而过：“好。”话音落，莲台再起。青衫身影如水墨晕染，渐渐淡去。云海重归澄澈，庭院中却再无人喧哗。三百余人静默伫立，仿佛被抽走了魂魄，唯有胸膛起伏证明着生命存在。李先转身欲走，掠影剑仙却悄然拦在身前，递来一枚青玉匣：“李先，此物，或许对你有用。”匣盖掀开，内里静静躺着一枚核桃大小、通体漆黑的圆珠。珠内似有无数细小星尘旋转，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吞噬一切光线的幽暗。“‘归墟子’？”李先瞳孔微缩。掠影剑仙点头：“此乃我早年于一处古仙墓穴所得，据传为上古‘归墟道尊’随身之物，内蕴一丝‘归墟’本源之力，可短暂扭曲局部空间，形成绝对防御。代价是……施术者自身会被‘归墟’之力反噬，寿元折损十年。”她看着李先，声音低沉：“罗睺魔主一战，你虽胜，但混元浮黎真身第四重，怕是耗损不小。仙域之战，你需立于风口浪尖，此物，或可为你挡下一次必杀。”李先凝视着那枚黑珠，片刻，伸手接过。入手冰凉，却仿佛握住了整个宇宙的寂静。“谢了。”他声音很轻。掠影剑仙摆摆手，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如孤峰。李先握着玉匣，缓步穿过人群。无人再议论，无人再侧目。所有目光追随着他，却不再有质疑，只有沉甸甸的托付，如山岳压肩。当他行至庭院出口，忽闻身后一声轻唤：“李师兄。”是魏明。他快步上前，脸上带着几分忐忑与真诚：“那个……商师妹说，她亲手酿了一坛‘月华酿’，想请您……喝一杯？就在雪月峰后山的流觞亭。”李先脚步微顿，回头望去。魏明身后，商洛璃一身素白衣裙，亭亭而立，手中捧着一只青瓷酒坛，坛身凝着细密水珠，仿佛裹着一层薄薄月华。她望着李先，眼神清澈，不见丝毫谄媚，只有一种少年人面对仰望之人时，笨拙而真挚的敬意。李先看着那坛酒，又看看魏明眼中未褪的忐忑，忽然笑了。那笑容如春风化雪，驱散了庭院中最后一丝凝滞。“好。”他说，“明日申时，流觞亭见。”他继续前行，身影融入山径。身后，魏明与商洛璃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欢喜，更有一种被认可的、沉甸甸的暖意。山风拂过，带来雪月峰特有的清冽梅香。李先踏上归途，手中玉匣微凉，镇岳旗沉甸，归墟子幽暗，太阳真金炽热……诸般重负压身，却奇异地并未让他感到沉重。他抬头，望向大罗仙宗主峰之巅。云海翻涌，峰峦如剑，直刺苍穹。那里，是宗门冕上消失之处，也是整个东洲修士心中，最巍峨不可攀的山巅。而他，正一步步，踏着这山阶向上。三十三岁，天君。序列第一，镇岳旗主。斩罗睺，破魔障，执大道权柄。前路血雨腥风，葬仙谷血光冲天，玄照会老者杖首血晶搏动，炎炉堡垒火海翻腾……无数凶险如星罗棋布。可李先只是平静地走着，衣袂在风中轻扬。因为真正的无敌，并非无所不能，而是明知前路荆棘满布，依旧能于万籁俱寂时，听见自己心跳如鼓，清晰、坚定、无可阻挡。那心跳声，便是天下无敌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