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内的景象，让林逸的脚步微微一滞。

    不是想象中的险恶机关，也不是恐怖幻象，而是……一片阳光明媚的小院。

    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苏瑶正坐在桌旁，手里拿着本账册，眉头微蹙，指尖在算盘上飞快拨动。她穿着那身熟悉的素白长裙，长发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睛一亮：“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晚？”

    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已这样生活了许多年。

    林逸站在院门口，一时恍惚。

    掌心的金纹没有发烫，苏瑶的声音也没有传来警示——因为眼前的这个“苏瑶”，身上散发着与真实苏瑶完全一致的气息，甚至连神格波动的频率都一模一样。

    这不是粗糙的幻象复制。

    这是秘境从他记忆最深处提取的、最真实的“苏瑶”，再以本源法则精心构筑的镜像。

    “发什么呆？”苏瑶合上账册，起身走过来，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饭做好了，今天炖了你最爱喝的莲藕排骨汤。我跟你说，东街新开了家灵药铺，药材成色特别好，我谈了个长期合约，以后咱们的‘情绪稳定合约’成本能降三成……”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生活琐事，挽着他往屋里走。

    屋里陈设简单却温馨。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窗台上摆着两盆绿植，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热气腾腾。

    一切都是林逸内心深处最渴望的画面——平凡，安宁，与她相守。

    “坐呀。”苏瑶按着他坐下，盛了碗汤递过来，“尝尝咸澹。”

    林逸接过碗，汤很香。

    他低头看着碗中自己的倒影，又抬眼看向对面坐下的苏瑶。她正托着腮看他，眼中满是笑意，那种毫无保留的、只对他一个人的温柔。

    如果是真的，该多好。

    “怎么了？”苏瑶察觉到他的沉默，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是不是今天在外面遇到麻烦了？跟我说说。”

    林逸放下碗，轻声问：“瑶儿，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说了什么吗？”

    苏瑶眨眨眼，噗嗤笑了：“当然记得啊。你说‘这位客官，要买点什么’，表情可严肃了，像个木头。我心里想，这守门人怎么这么古板……”

    她说得一丝不差。

    包括林逸当时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衣，断剑挂在腰间的角度，甚至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警惕——所有细节都对。

    秘境连这些都知道。

    “那后来呢？”林逸继续问，“后来为什么愿意跟我合作？”

    “因为你傻呀。”苏瑶夹了块排骨放进他碗里，眼睛弯成月牙，“明明穷得叮当响，还非要守着那扇破门。我觉得这人挺有意思，就想看看你能坚持到什么时候。结果……”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结果看着看着，就舍不得走了。”

    林逸的心脏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幻境，知道这些话是秘境根据他内心的期待编造的。

    但依然会痛。

    因为这是他不敢想、却忍不住会想的“如果”。

    “吃饭吧，凉了就不好吃了。”苏瑶低头扒饭，耳尖微红。

    林逸拿起筷子，夹起那块排骨，送入口中。

    味道很好，是他记忆里母亲炖汤的味道——秘境连这个都模拟出来了。

    一顿饭在安静中吃完。

    饭后，苏瑶收拾碗筷，林逸坐在院中老槐树下，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远山。

    黄昏的光将小院镀上一层金色，苏瑶擦干手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很自然地靠在他肩上。

    “林逸。”她轻声唤道。

    “嗯？”

    “如果我们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林逸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这句话是陷阱的开端。

    果然，苏瑶抬起头，眼中泛起水光：“外面那些争斗，那些仇恨，那些责任……我们不管了，好不好？就留在这里，这个秘境与外界时间流速不同，这里过一年，外面才一天。我们可以在这里生活很久很久，久到忘记所有烦恼……”

    她的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温暖，柔软，真实。

    林逸闭上眼。

    痴塔的考验，不是激烈的对抗，而是温柔的沉溺。它给你最想要的生活，最想留住的人，最想听到的话，然后问你：舍得走吗？

    舍得打破这份完美吗？

    舍得让这个对你笑的“苏瑶”消失吗？

    “瑶儿。”林逸睁开眼，声音有些沙哑，“如果我现在告诉你，这一切都是假的，你会难过吗？”

    靠在他肩上的苏瑶身体微微一僵。

    她抬起头，眼中的水光更盛，却强扯出一个笑容：“你说什么呢？我当然是真的啊。你看，我能碰到你，能感觉到你的温度，能记得我们之间所有的事……”

    她拉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触感温软，心跳清晰。

    “这都是真的。”她望着他，泪水滑落，“林逸，别走。留下来陪我，好不好？就我们两个，永远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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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泪珠滴在他手背上，滚烫。

    林逸的手在颤抖。

    他知道，只要此刻点一下头，痴塔就会固化这个幻境。他会永远留在这里，与这个“苏瑶”度过漫长而幸福的时光。而外界的本体，将化作秘境入口的一尊石像，神魂永囚。

    这是温柔至极的死刑。

    “对不起。”林逸轻轻抽回手，站起身来。

    苏瑶的表情瞬间凝固，泪水还挂在脸上：“为什么？”

    “因为真的她，还在外面等我。”林逸转身看向院门，目光仿佛能穿透塔壁，看到遗忘峡谷中那个正与算天对弈的少女，“真的她，不会让我放弃责任，不会让我逃避仇恨，不会让我……辜负那些还在等待救赎的人。”

    他每说一句，院中的景象就暗澹一分。

    苏瑶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可我会消失啊！”她扑上来抱住他的腰，声音哽咽，“我会死的！林逸，你就这么狠心吗？”

    林逸低头看着她，眼神复杂。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动作温柔得像在告别。

    “你不是她。”他低声说，“真正的苏瑶，宁愿魂飞魄散，也不会用这种方式留住我。因为她知道，那样的我，就不再是她认识的那个林逸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怀中的“苏瑶”化作万千光点，随风散去。

    小院、老槐树、石桌石凳……一切温馨景象如潮水般退去。

    塔内恢复本来面目——空无一物的白色空间，只有中央悬浮着一面镜子。

    镜中映出的，是他自己的脸。

    脸上有泪痕。

    林逸抬手抹去，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痴塔的考验，他过了。

    以最温柔的方式，斩断了最深的眷恋。

    但就在他准备走向下一层的楼梯时，镜中的“他”突然开口了：

    “你真的放得下吗？”

    林逸停步。

    镜中人继续道：“就算你通过了痴塔，但那份渴望已经刻进你的道心了。从此以后，每一次看到真实的苏瑶，你都会想起这个幻境，想起这个‘如果’。你会忍不住想，如果当初选择留下……”

    “闭嘴。”林逸冷声道。

    “我闭嘴有什么用？”镜中人笑了，“念头是你自己的。痴塔只是把念头放大，但它本身，就存在于你的心里。林逸，你爱她。这份爱会成为你最大的弱点，也会成为你道心上永远抹不掉的裂痕。”

    林逸握紧剑柄，剑锋出鞘半寸。

    镜面应声而碎。

    但镜中人的声音还在回荡：

    “后面的‘贪、嗔、慢、疑’，还有最后的‘爱别离’……每一重都会攻击这个裂痕。我看你能撑到几时。”

    碎裂的镜片化作光流，汇聚成通往上一层的螺旋楼梯。

    林逸踏上台阶，一步一阶，步伐沉稳。

    他知道镜中人说得对。

    痴塔挖出了他心底最深的渴望，也留下了隐患。后面的考验，只会更难。

    但他没有回头。

    因为真正的路，永远在前方。

    而在塔楼最高处，第四境“贪渊”的气息，已隐隐传来。

    那是对力量、对知识、对掌控一切的无尽贪婪。

    林逸调整呼吸，归墟剑意在体内缓缓流转，与噬界虫茧的混沌气息达成微妙平衡。

    掌心金纹微微发烫——外界的苏瑶似乎感应到了他情绪的巨大波动，正通过契约传递力量。

    “我没事。”林逸低声自语，也不知是在对她说，还是对自己说。

    “继续。”

    他推开了贪渊之门。

    门后，是无尽宝藏的海洋，与永无止境的索取之欲。

    新的考验，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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