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木桥在罡风中剧烈摇晃。

    林逸每一步都踏得极稳，脚下混沌气息流转，与罡风形成微妙对抗——这是噬界虫茧在吞噬过“疑城”法则后，产生的新能力：同化侵蚀。

    桥长万丈，每走百丈，前方景象就变幻一次。

    第一次变幻，桥面化作黄金铺就的天阶，两侧云海中浮现无数身影，皆是曾败于林逸剑下的敌人。他们跪伏在地，头颅低垂，口中高呼：“剑主无敌！”

    一股微妙的满足感从心底升起。

    林逸脚步未停。

    第二次变幻，天阶化为白玉雕琢的登神长阶，阶梯尽头浮现一座巍峨王座。王座上坐着一位与林逸面容七分相似、却头戴帝冠的身影——那是他若走上帝道，万年后可能成就的“归墟天帝”之姿。

    王座旁，苏瑶身着后袍，微笑着向他伸出手。

    “来。”幻象中的她轻声道，“坐上这个位置，你将真正配得上我。”

    林逸的呼吸微微一滞。

    慢渊，针对的是“傲慢”——不是表面的狂妄，而是深植道心的“我应得”、“我配得”之念。

    它给你看众生跪拜，给你看帝位虚悬，给你看心爱之人终于承认你的“资格”。

    它在问：你真的不想吗？

    林逸继续前行。

    第三次变幻，玉阶化为透明水晶，桥下不再是罡风深渊，而是绵延无尽的时空长河。长河中倒映着三千年来他经历的一切：

    七岁练剑，父亲点头说“尚可”；

    十三岁初悟归墟剑意，母亲惊喜落泪；

    二十岁继任守门人少主，全族俯首；

    三十岁……被追杀，逃亡，一次次从绝境中爬起。

    每一段影像旁，都浮现一行金色文字，那是慢渊的评语：

    【你本应是天之骄子。】

    【你本应受万人敬仰。】

    【你本应拥有这一切。】

    【是命运亏欠了你。】

    文字如针，扎进道心最柔软处。

    林逸的脚步，第一次慢了半分。

    因为他确实曾这样想过——在无数个受伤流血的夜晚，在看着族谱上一个个灰暗名字的时刻，在苏瑶以神女之姿与算天平等对弈而他只能站在阴影里的时候。

    凭什么？

    凭什么他要在泥泞中挣扎三千年？

    凭什么那些收割者可以高高在上？

    凭什么……他不能拥有一个完整的、荣耀的、配得上苏瑶的人生？

    “停下吧。”

    一个声音响起。

    林逸抬头，看见桥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身穿朴素灰衣，头发花白，身形有些佝偻。但当那人转过身时，林逸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他自己。

    是三千年前，还未经历灭族之灾、眼中尚有天真光芒的少年林逸。

    “如果你当年没有推开那扇门。”少年林逸微笑着，指了指水晶桥下的时空长河，“如果你选择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当你的守门人少主——现在的你，应该是这样的。”

    时空长河中的画面变了。

    那是另一条时间线：

    三十岁的林逸在祖地大婚，新娘是一位面容温婉的守门人族女，两人相敬如宾；

    五十岁时，他接任族长，父亲退隐，母亲含饴弄孙；

    三百岁时，守门人一族依旧默默镇守着那扇“门”，虽无大功，却也安稳；

    一千岁时，收割者从未出现，纪元平静更迭。

    画面中，那个“林逸”脸上始终带着温和满足的笑。

    没有仇恨，没有逃亡，没有归墟剑意那吞噬一切的漆黑。

    他平凡，安稳，幸福。

    “这才是你‘应得’的人生。”少年林逸轻声道，“慢渊不是在诱惑你狂妄，而是在给你看一个真相：你原本可以不用这么苦的。是‘责任’，是‘使命’，是那些冠冕堂皇的词，把你拖进了地狱。”

    他向前一步，与现在的林逸面对面：

    “回头吧。踏上这座桥，你就真的回不去了——慢渊之后，还有‘爱别离’。那是七情中最残酷的一关，你会失去所有珍视的东西。何必呢？明明可以选那条轻松的路……”

    少年林逸伸出手，掌心浮现一枚温润玉符：

    “这是‘遗忘之契’。捏碎它，你会忘记三千年来所有痛苦，只保留修炼记忆。然后你可以离开秘境，找个安静的小世界，重新开始。苏瑶那边……我会用秘境法则模拟你的死亡，她不会等你一辈子的。”

    玉符散发着柔和的光。

    那光里，有林逸渴望了三千年的“安宁”。

    他的手，缓缓抬起。

    少年林逸眼中闪过喜色。

    但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玉符的瞬间——

    林逸的手改变了方向。

    他一把抓住了少年林逸的手腕。

    “你说得对。”林逸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确实曾想过‘凭什么’，确实曾渴望过那条轻松的路。”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

    “但你想错了一件事——”

    卡察。

    少年林逸的手腕被捏碎，玉符坠落，在半空化作光点。

    “我不是‘被责任拖进地狱’。”林逸盯着对方因痛苦而扭曲的脸，“我是自己选择跳进来的。”

    他松开手，少年林逸踉跄后退。

    “守门人一族的使命，不是负担，是传承。归墟剑意不是诅咒，是我在绝境中为自己开辟的路。苏瑶……更不是需要我‘配得上’才能站在身边的人。”

    林逸一步踏前，脚下水晶桥面炸裂出蛛网般裂痕：

    “她选择我，不是因为我有多强、多荣耀，而是因为——我是林逸。是那个会为了废墟里的凡人魂魄拼命的傻子，是那个三千年逃亡也不肯交出‘门’之秘钥的顽固者，是那个明明可以选轻松路却偏要走荆棘道的……蠢货。”

    他笑了，笑得释然而骄傲：

    “如果这就是傲慢——那我认。”

    “我林逸，就配得上这条最难的路，就配得上她苏瑶的青睐，就配得上……守门人这三个字！”

    话音落，剑出鞘。

    断剑斩向的不是少年林逸，而是整座水晶桥！

    轰——！

    桥面彻底崩碎！

    少年林逸的身影在崩塌中化作光流，最后时刻，他脸上竟露出与林逸一模一样的、骄傲的笑：

    “好。这一关，你过了。”

    “但记住，傲慢的种子已经种下。它会在你最需要谦卑的时候……生根发芽。”

    水晶桥彻底消失。

    林逸坠入一片纯白空间。

    空间中央，悬浮着一扇门。

    门上刻着三个字——

    爱别离。

    林逸落地，稳住身形。

    他感觉到掌心的金纹在这一刻变得滚烫，苏瑶的声音顺着契约疯狂传来，却只捕捉到破碎的字句：

    “林逸……别进……那是……”

    声音戛然而止。

    像是被什么力量强行切断。

    林逸心头一凛。

    他知道，最后的考验来了。

    而他也知道，这一关，他非进不可。

    因为苏瑶的声音里，有他从未听过的——恐惧。

    她在害怕。

    怕他进去，还是怕他……出不来？

    林逸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门。

    门后，是无尽风雪。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