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坟场，与其说是星域，不如说是一片被遗忘的墓园。
这里没有恒星，没有行星，只有漂浮在绝对黑暗中的破碎残骸。有的残骸是城市建筑的碎片，有的是星舰的断裂骨架，更多的是无法辨认的、扭曲的金属与岩石混合物。
所有残骸表面，都覆盖着一层苍白色的霜。
那不是冰霜，而是凝固的死亡法则——三万年前门第一次开启时，被吞噬的十七个文明最后留下的“存在痕迹”。
苏瑶踏出空间裂缝的瞬间，就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
那不是温度的低，而是生命本能的恐惧。仿佛这片空间本身就在拒绝一切“活着”的东西。
“死亡法则浓度，超过安全阈值七百倍。”械灵宗师手里的金属方块展开成复杂的仪器，屏幕上数据疯狂跳动，“在这里待超过三小时，我们的‘存在概念’就会被侵蚀，最终变成……这些残骸的一部分。”
“所以我们要速战速决。”苏瑶环顾四周。
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或者说，这里的黑暗本身就在发光。那些苍白色的霜散发出微弱的冷光，照亮了残骸之间扭曲的路径。
零站在她身侧，黑袍无风自动。这位守夜人没有携带任何武器，但他的双手始终保持着半握的姿势，仿佛随时能从中抽出什么。
无念剑尊走在最前面。
他腰间的那柄剑，此刻正发出低沉的嗡鸣。那不是恐惧，而是……兴奋。仿佛遇到了值得一战的对手。
“这边。”零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他指向左侧，那里有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区域中央，漂浮着一座破碎的宫殿残骸——看风格，与祭骨殿有七分相似，但更加古老，更加……绝望。
宫殿的穹顶已经塌了一半，露出内部幽深的黑暗。
而在那黑暗中，有苍白色的光芒在流动。
像是液体。
又像是……活物。
“那就是幽骸的主意识体。”苏瑶握紧了手中的数据晶体，“它在尝试吸收这片坟场里沉淀的死亡法则，用来重聚混沌之钥。”
“怎么打断？”械灵宗师问。
“两种方法。”苏瑶说，“第一，摧毁它正在构建的‘仪式核心’。第二，抢在它之前，把这片坟场里所有的源池碎片……全部收走。”
“你选哪个？”
“我都要。”
苏瑶抬手，数据晶体投影出三维地图。地图上标注着七个光点——那是幽骸埋设在这里的源池碎片位置，也是它构建仪式的基础节点。
“零前辈，械灵宗师，你们负责摧毁三个节点。”苏瑶快速分配任务，“无念剑尊，你负责两个。剩下的两个……我来。”
“你一个人？”械灵宗师皱眉，“苏丫头，虽然你很厉害，但这里的死亡法则——”
“我有王血的印记。”苏瑶抬起左手，掌心浮现澹金色的纹路——那是林逸在进入门前，通过血脉链接传递给她的最后一份力量。
虽然微弱，但足够抵御死亡法则的侵蚀。
“而且，”她顿了顿，“我需要近距离接触那些碎片。只有我的‘万界交易权限’，才能在不触发幽骸反制陷阱的情况下，安全回收它们。”
众人沉默。
他们知道苏瑶说得对，但让她一个人去面对两个节点……
“我会尽快解决我那边的，然后去支援你。”无念剑尊说。
“我也是。”械灵宗师咧嘴，“让你见识见识我新造的‘法则拆解器’！”
“行动。”
四道身影，同时消失在原地。
苏瑶选择的第一处节点，位于坟场深处的一片星舰墓园。
这里漂浮着至少三百艘星舰的残骸，大小不一，风格各异。有的像是古地球时代的帆船被强行改造成了太空舰，有的则完全由生物组织构成，还有的……根本就是一团不断变换形态的能量聚合体。
节点就在墓园中央，一艘特别巨大的星舰残骸内部。
苏瑶降落在残骸断裂的甲板上，脚下传来金属扭曲的呻吟。她环顾四周，发现这艘星舰的内部结构异常完整——走廊、舱室、控制台，甚至还有休眠舱。
休眠舱里，躺着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现在他们只剩下苍白色的骸骨，骸骨表面覆盖着那层永恒不化的霜。每一具骸骨都保持着生前的姿势，有的在操作仪器，有的在奔跑，有的抱在一起。
仿佛在死亡降临的瞬间，时间就被冻结了。
苏瑶沿着主走廊向前走。
她能感觉到，节点就在前方不远处的引擎室。
但她也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
不是幽骸。
是更古老的，更……悲伤的东西。
“出来。”她停下脚步，澹金色的王血纹路在掌心亮起。
走廊两侧的阴影中，缓缓浮现出澹蓝色的虚影。
那些虚影没有具体形态，像是雾气，又像是水波。它们聚散离合，最终凝聚成模糊的人形。
人形没有五官，但苏瑶能“听”到它们的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响彻在意识深处的声音。
【离开……】
【这里……是墓园……】
【生者……勿扰……】
“墓园的主人？”苏瑶问。
【我们……是守墓人……】
【三万年前……门开……我们的文明被吞噬……】
【只有我们……被留在这里……】
【守护……同胞的残骸……】
【守护……这片坟场……不被再次亵渎……】
苏瑶明白了。
这些虚影，是十七个被吞噬文明的“集体意识残响”。它们在死亡瞬间被剥离出来，困在这片坟场，成了永恒的守墓人。
“我不是来亵渎的。”苏瑶说，“我是来阻止更严重的亵渎。”
她指向引擎室的方向：“那里，有一个外来者正在窃取这片坟场沉淀的死亡法则。如果让它成功，这片坟场——包括你们守护的一切——都会被彻底吸收，化为虚无。”
虚影们沉默了。
良久，其中一个稍微凝实些的虚影“走”到苏瑶面前。
【你说的是……那个苍白的存在？】
“是的。”
【它很强……】
【但我们……可以帮你……】
虚影抬起手，指向走廊深处。
【这条路……我们为你敞开……】
【但请答应我们……】
【如果胜利……让这片坟场……安息……】
苏瑶点头：“我答应。”
虚影们散开，融入阴影。
前方的走廊，那些原本紧闭的舱门一扇接一扇打开，形成一条直通引擎室的通道。
苏瑶深吸一口气，快步向前。
引擎室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直径超过三百米的球形空间，中央悬浮着一台已经停止运转的巨型反应堆。反应堆的外壳上布满了裂缝，苍白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渗出，照亮了整个空间。
而在反应堆的正上方，漂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晶体。
晶体呈现出混沌的色泽，内部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流动，仿佛封存着一片微缩的星空。
那就是源池法则碎片。
幽骸构建仪式的基础节点之一。
苏瑶正要上前，异变陡生。
反应堆的裂缝中，勐地涌出大量的苍白色液体！
液体在空中凝聚，扭曲，最终化作一个三米高的人形轮廓。
轮廓没有五官，但苏瑶能感觉到它在“看”自己。
【万界交易所的……小丫头……】
声音直接轰入意识，带着恐怖的压迫感。
【你比我想象的……来得快……】
“幽骸。”苏瑶握紧拳头，“你的计划到此为止了。”
【计划？】
轮廓“笑”了——虽然它没有嘴，但苏瑶就是能感觉到它在笑。
【你以为……我在乎那些碎片？】
【你以为……我真的需要重聚混沌之钥？】
苏瑶童孔一缩。
“你在……拖延时间？”
【聪明。】
轮廓缓缓抬手，指向引擎室的天花板。
透过透明的观察窗，苏瑶看到外面的星空——不，不是星空，是坟场中央那片宫殿残骸的方向。
那里，正亮起刺目的苍白光芒！
光芒中，七道由死亡法则凝聚的光柱冲天而起，在虚空中交织，形成一个巨大的立体法阵！
法阵中央，宫殿残骸正在融化、重组，最终化作一座苍白色的祭坛！
祭坛之上，悬浮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守门人服饰，但浑身被苍白液体包裹的人。
林玄风。
不，不是林玄风本人。
是他的“遗骸”——三万年前初代守门人战死后，被门吞噬的那部分残躯。
幽骸不知何时找到了它，并用死亡法则将它……“复活”了。
【我需要的一直都不是碎片……】
轮廓的声音里带着狂热的兴奋。
【我需要的是……守门人初代的‘王血遗骸’……】
【只有用初代守门人的身体作为容器……我才能在不触发封印反噬的情况下……从内部……打开一道‘缝隙’……】
【虽然只能维持三秒……】
【但足够我把林逸那小子……从门后拽出来……】
【然后……】
它看向苏瑶，声音陡然转冷。
【当着他的面……把你们……一个一个……吃掉……】
苏瑶的心脏猛地一沉。
她中计了。
幽骸所有的行动——次级意识体的暴动、碎片的回收、甚至她来这里——全都是为了一个目的：
引开她的注意力，让她无法阻止这个真正的仪式！
“零前辈！无念剑尊！械灵宗师！”苏瑶通过通讯器厉喝，“目标变更！放弃节点！立刻前往坟场中央的祭坛！幽骸要用初代守门人的遗骸打开封印缝隙！”
通讯器里传来激烈的战斗声。
“我被缠住了！”械灵宗师的声音断断续续，“这里有至少五十个次级意识体！它们根本不怕死！”
“我也是。”无念剑尊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背景音中有剑刃斩断骨骼的脆响，“需要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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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没有说话。
但苏瑶能感觉到，坟场另一端的某个区域，正爆发出恐怖的法则波动——那是守夜人在全力出手。
来不及了。
祭坛上的光芒越来越亮，林玄风的遗骸开始缓缓抬起手，那只苍白的手掌正对准虚空中的某个点。
那个点，与昆仑山脉的封印凹陷……空间坐标完全重合！
一旦手掌按下，封印就会出现缝隙！
门后的幽骸主意识，就能把林逸……拖出来！
“不……”
苏瑶咬牙，朝着引擎室外冲去。
但她面前的空间猛地凝固！
轮廓挡在了她面前。
【别急……】
【好戏……才刚刚开始……】
它抬手，苍白色的液体化作长矛，刺向苏瑶的心脏！
苏瑶勐地侧身，长矛擦着她的肋骨划过，带起一熘血花。剧痛让她闷哼一声，但动作不停，左手王血纹路亮到极致，一掌拍向轮廓的胸口！
轰！
金光与苍白对撞，冲击波将整个引擎室震得剧烈摇晃！
苏瑶倒飞出去，撞在反应堆的外壳上，喉咙一甜，喷出一口鲜血。
轮廓也被震退了三步，胸口出现了一个澹金色的掌印，掌印边缘正在“燃烧”——王血的力量在侵蚀它的构成。
【有点意思……】
它低头看着胸口的掌印。
【但……还不够。】
它猛地抬手，整个引擎室的所有苍白色液体同时沸腾，化作无数触须，从四面八方刺向苏瑶！
绝境。
苏瑶闭上眼睛。
不是放弃。
而是在意识深处，呼唤那个名字。
“林逸……”
血脉链接的彼端，传来微弱的回应。
那回音很轻，很遥远，仿佛隔着无尽的虚无。
但足够了。
苏瑶睁开眼睛，眼中闪过澹金色的光芒。
她抬起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
那不是万界交易所的术法。
也不是地球的科技。
那是……守门人一族的禁忌秘术。
“以我之血，唤汝之名。”
“以我之魂，铸汝之桥。”
“跨越虚无，踏碎时空。”
“归来——”
手印猛地按向胸口！
噗！
苏瑶喷出一大口精血，血液在空中化作金色的符文，符文燃烧，撕开了一道微小的空间裂缝！
裂缝的另一端，是无尽的黑暗。
黑暗深处，一双眼睛猛地睁开。
林逸的眼睛。
“苏瑶？！”
他的声音透过裂缝传来，带着震惊和……愤怒。
“你在干什么？！这种秘术会燃烧你的生命力——”
“别废话！”苏瑶咬牙，七窍都在渗血，“幽骸要用你老祖宗的遗骸打开封印缝隙！快告诉我！怎么阻止它！”
裂缝那端的林逸沉默了半秒。
然后他说：
“初代守门人的遗骸……已经死了三万年。它之所以还能动，是因为幽骸用死亡法则在操控。”
“要打断操控，需要做两件事。”
“第一，摧毁遗骸胸口的那枚‘控制核心’——那是一块嵌在心脏位置的源池碎片。”
“第二，用王血……净化遗骸。”
“但净化需要时间，至少十秒。在这十秒里，施术者不能移动，不能防御，必须全神贯注。”
“也就是说……”苏瑶明白了。
也就是说，需要一个人去摧毁控制核心，然后另一个人用生命去争取那十秒。
“我去摧毁核心。”她说。
“不行！”林逸厉喝，“你现在的状态——”
“这是唯一的办法！”苏瑶打断他，“零前辈他们被缠住了，赶不及。只有我离祭坛最近。”
她顿了顿，声音软了下来。
“而且……我相信你。”
裂缝那端的林逸，呼吸一滞。
良久，他说：
“好。”
“我会在门后……尽全力干扰幽骸的主意识，让它无法分心操控遗骸。”
“但最多只能干扰三秒。”
“三秒内，你必须摧毁核心，然后……”
他没有说完。
但苏瑶懂了。
“然后我会净化遗骸。”她说，“就算赌上这条命。”
裂缝开始不稳定。
苏瑶的生命力在快速流逝，秘术维持不了多久了。
“林逸，”她最后说，“如果我真的回不去了……”
“帮我照顾好新星盟。”
“还有……”
“告诉我爸妈……对不起。”
裂缝猛地闭合。
苏瑶瘫倒在地，脸色苍白如纸，但眼中燃烧着决绝的火焰。
她挣扎着站起，看向那个挡在面前的轮廓。
“让开。”
轮廓“看”着她，突然笑了。
【你燃烧生命打开裂缝……就为了说这几句话？】
【愚蠢。】
【不过……既然你想死……】
它让开了道路。
不是仁慈。
而是它知道，苏瑶现在去祭坛，就是送死。
它想看戏。
想看这个人类女孩，如何在绝望中挣扎，然后……被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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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瑶没有理会它。
她擦去嘴角的血，踉跄着冲出引擎室，朝着坟场中央的祭坛，全力奔去。
沿途的残骸、霜冻、甚至那些守墓人虚影，都为她让开了道路。
仿佛整片坟场，都在沉默地注视着这场……赴死之行。
祭坛越来越近。
苏瑶已经能看到林玄风遗骸的细节——那张与林逸有七分相似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空洞的苍白。
遗骸的胸口，果然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源池碎片，碎片正散发出刺目的光芒，牵引着周围的死亡法则，构建那个即将打开封印缝隙的术式。
时间，还剩不到十秒。
苏瑶咬牙，将体内剩余的所有力量，全部灌注到双腿。
冲刺！
最后一秒！
她猛地跃起，左手王血纹路燃烧到极致，化作一柄澹金色的短刃，狠狠刺向遗骸胸口的碎片！
同时，右手结印，按向自己的心脏——那里，最后一份王血本源正在沸腾。
她准备好了。
准备好用生命，换取那十秒的净化时间。
但就在短刃即将刺中碎片的瞬间——
异变再生。
遗骸……动了。
不是幽骸操控的动。
是它……自己动了。
那只苍白的手掌，没有按下虚空中的坐标点。
而是……
勐地抓住了苏瑶刺来的短刃！
卡。
短刃停滞在半空。
苏瑶僵住了。
她看到，遗骸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突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金光。
那是……
王血的光芒。
紧接着，一个沙哑的、仿佛从三万年的沉睡中苏醒的声音，响彻整片坟场：
“我的后代……”
“终于……等到你了。”
林玄风的遗骸……苏醒了。
不是被幽骸操控的苏醒。
是真正的……
初代守门人意识的……
回归。
祭坛上的苍白光芒，猛地一顿。
然后，开始……逆转。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