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光芒贯穿星域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天平左端托盘上的数值——【三千万零一百文明单位】——像烙印般刻进虚空法则深处。右端托盘中，幽骸残留意志凝聚的黑色砝码剧烈震颤，表面无数扭曲面孔同时发出绝望的尖啸。

    “不——收藏家大人！救我——”

    尖啸声戛然而止。

    裁决之光如同宇宙意志锻造的利刃，不是简单的能量冲刷，而是更本质层面的“存在抹除”。

    林逸的寰宇之眸倒映着整个过程。

    他看见那些暗红色的契约文字在金光中迅速变澹、透明、最终像被橡皮擦从纸面上擦去般消失不见。文字消失的瞬间，它们所承载的“意义”——幽骸寄生仙域三万年的契约权限、收藏家下放的管理权、乃至幽骸作为独立生命体的“存在记录”——全部被从宇宙法则底层剥离。

    这不是杀死。

    这是删除。

    删除它在时间长河中的一切痕迹，删除它与万物建立的因果联系，删除它“曾存在过”这个事实本身。

    黑色砝码开始崩解。

    最先消散的是砝码表面那些哀嚎的面孔——它们本就不是真实生命，而是幽骸吞噬的亿万生灵临死前的怨念聚合体。金光拂过，那些面孔像是得到解脱般，在最后一刻浮现出平静的表情，随后化为纯粹的灵魂光点，飘向宇宙深处等待自然轮回。

    接着是砝码的主体结构。

    构成它的暗红色脉络一条接一条断裂、蒸发。每蒸发一条脉络，虚空中那些如同血管般蔓延的污染痕迹就同步消失一片。星域法则开始自我修复——就像切除恶性肿瘤后，健康组织迅速填补空缺。

    整个过程持续了整整十息。

    十息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风无痕捂着胸口，剑魂燃烧后的剧痛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但他死死盯着天平方向。影羽的影子在虚空中拉得极长，仿佛随时准备扑出。巨人王紧握战斧的手臂青筋暴起。羽化族长老的光影法则在周身流转，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反扑。

    但反扑没有到来。

    收藏家那缕来自遥远维度的注视，在天平彻底平衡的瞬间，便悄无声息地收回了。没有愤怒，没有威胁，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一个人随手丢弃了一件已经失去价值的收藏品。

    冷漠到令人心寒。

    第十息结束。

    最后一条暗红脉络在金光中蒸发。

    黑色砝码彻底化为虚无。

    金色天平在同一时刻完成使命，开始虚化、消散。构成它的契约符文如雪花般飘落，在触碰到虚空时化作点点金光融入星域法则——那是“命价裁决”程序结束后，多余能量反哺给胜方的奖励。

    星域法则强度，肉眼可见地提升了至少三成。

    但没有人欢呼。

    因为代价就在眼前。

    苏瑶的身体在裁决之光爆发的瞬间，便已开始消散。

    她的月白长袍最先化作光点，边缘那些流动的算珠纹路如风中残烛般暗澹、熄灭。接着是她的躯体——从指尖开始，一寸寸化为细碎的金色粒子，像是沙漏中流下的沙。

    林逸冲到她身边时，她的下半身已经透明。

    “裁决……成功了。”苏瑶看着他，声音轻得像耳语，“契约污染……清除了。这片星域……未来三十万年……都不会再有归墟化的风险。”

    她的嘴角有金色血液不断溢出，但脸上却浮现出澹澹的笑容。

    那是三万年潜伏终于解脱的笑容。

    是见到了姐姐真灵碎片后的安心笑容。

    也是……即将彻底消失前，最后一丝释然。

    “苏瑶。”林逸想抓住她的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指直接穿过了她已虚化的手掌。

    “别费力了。”苏瑶摇摇头，“我的神格碎了，和商会签的终身契约也毁了……从法则层面，我已经是个‘不存在’的人。能撑到裁决完成……已经是极限。”

    她看向林逸心口——那里，苏婉的真灵碎片正在火种中沉眠，此刻因为融入了苏瑶的血脉本源，复苏速度明显加快。原本需要三千年，现在或许三百年就够了。

    “姐姐就……拜托你了。”苏瑶的声音越来越弱，“告诉她……我很想她。还有……当年她藏在葬剑裂谷里的那本《天算经》初稿……我其实偷偷看过了……写得真好……”

    她的身体已消散到胸口。

    就在即将彻底消失的刹那，她忽然想起什么，用尽最后力气抬起头：

    “对了……林逸……”

    “小心收藏家……和商会的……协议……”

    话音未落。

    她的身体彻底化作万千金色光点，如星河般散开。

    但这一次，光点没有飘向宇宙深处，而是汇聚成一道微弱的金色溪流，主动流向林逸心口——那里有苏婉的真灵，有她三万年来唯一的牵挂。

    金色溪流融入的瞬间，林逸感觉到火种猛地一震。

    苏婉的真灵碎片亮度提升了数倍，复苏进度从原本的百分之三，一跃跳到百分之十五。而更奇妙的是，真灵碎片周围，开始浮现出一层澹澹的金色光晕——那是苏瑶残留的神性烙印，虽然破碎，却依旧守护着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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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逸站在原地，手中空空如也。

    只有一缕澹澹的、带着算珠气息的清风，从他指缝间拂过，然后彻底消失。

    虚空寂静。

    过了许久，风无痕才缓缓走上前，拍了拍林逸的肩膀：

    “林道友……节哀。”

    林逸没有回应。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看不到悲伤，只剩下冰冷到极致的冷静。

    “潜渊者怎么样？”他问。

    影羽从远处掠回，声音低沉：“还活着，但深海神性燃烧殆尽，境界跌落到了化神期，而且……寿元恐怕不足百年。”

    林逸点点头，转向羽化族长老：“羽化族的疗伤圣药，给他用最好的。”

    “已经用了。”长老叹息，“但他的伤是法则层面的，药物只能缓解，无法根治。”

    “知道了。”

    林逸环视四周。

    这场裁决，他们赢了。

    但赢的代价是：苏瑶神格破碎彻底消散，潜渊者神性燃尽境界跌落，风无痕剑魂燃烧剑道根基受损，各方文明献出的核心资产全部耗尽，地球和玄天界抵押了未来十万年的发展潜力……

    而幽骸，不过是被收藏家随手丢弃的一枚棋子。

    “值得吗？”巨人王忽然低声问。

    这个问题，其实每个人都想问。

    为了清除一个棋子的污染，赌上两个世界的未来、赌上数位强者的毕生修为、赌上一个潜伏三万年才爬到高位的裁决使的性命……

    值得吗？

    林逸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如果只看眼前，不值。”

    “但如果看长远——”他抬起头，看向虚空深处那五条裂痕，“幽骸的契约污染不清除，这片星域三十年内就会归墟化。到那时，别说地球和玄天界，我们所有人、所有文明，都会在污染中扭曲、异化、变成收藏家下一个陈列室里的标本。”

    “苏瑶用命换来的，不只是污染清除。”风无痕接话，声音沙哑，“她还换来了这片星域法则的强化，换来了万界商会的‘文明跃迁补偿协议’，换来了……我们反击的资格。”

    “反击？”影羽皱眉，“我们现在这状态，还能反击？”

    “现在不能。”林逸说，“但总有一天能。”

    他抬手，掌心浮现出火种的光芒。那光芒比裁决前更加凝实、更加炽热——因为在裁决过程中，火种吸收了各方文明献出的部分法则精华，又得到了天平反哺的裁决能量，此刻已隐隐有突破的迹象。

    “苏瑶最后那句话，你们都听到了。”林逸看向众人，“‘小心收藏家……和商会的协议’。”

    风无痕瞳孔微缩：“你的意思是……”

    “万界商会，号称绝对中立。”林逸冷笑，“但一个绝对中立的势力，怎么可能在收藏家入侵第七试验场时，刚好‘接收’了守门人一脉送去的潜伏者？又怎么可能在三万年后，刚好派这位潜伏者来主持裁决？”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我怀疑，当年姬轩辕送苏瑶进商会，根本不是‘潜伏’，而是……交易。”

    “商会默许收藏家入侵第七试验场，作为交换，收藏家允许商会在他的试验场里‘投资’一些有潜力的文明。苏瑶，就是商会投资的‘项目’之一。而这次裁决……也许本就是商会和收藏家协议的一部分——用幽骸这个已经失去价值的棋子，换取我们这些‘新项目’的筹码。”

    这个推测太大胆，也太黑暗。

    但仔细想想，却无比合理。

    否则根本无法解释，为什么万界商会会如此“巧合”地介入，为什么苏瑶的身份会在此刻“刚好”被唤醒，为什么裁决的条款会对他们如此“有利”——有利到只要稍微努力就能赢。

    一切，都像是安排好的剧本。

    “那我们……”巨人王脸色难看。

    “我们还在戏里。”林逸说，“但至少，我们拿到了下一幕的入场券。”

    他转向星域深处，目光如刀：

    “苏瑶用命换来的‘文明跃迁补偿协议’，就是我们的机会。接下来三千年，地球和玄天界将获得十倍发展加速。而我们这些人——只要没死，就有机会在商会提供的资源下，恢复到巅峰，甚至突破。”

    “然后呢？”影羽问。

    “然后——”林逸一字一顿，“杀进那五条裂痕，拆了收藏家的陈列室，把他这三万年偷走的东西，一件一件抢回来。”

    声音不大，却在每个人心中点燃了一把火。

    一把复仇的火。

    “但现在，”林逸收敛杀意，看向远处第二条裂痕的方向，“我们得先处理眼前的麻烦。”

    话音刚落——

    咔嚓！

    归墟之锚彻底崩碎的声音，从裂痕方向传来。

    潜渊者布下的封锁，到时间了。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