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石在真空里缓慢翻滚，像宇宙中无声的骨牌。

    林逸站在最大的一块陨石上，银白色的机械躯壳在星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轩辕剑插在身侧的岩石中，剑身微微震颤，发出只有他能感知到的法则共鸣。

    “还活着......”风无痕瘫坐在不远处，老剑修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虚脱，“真的出来了。”

    影羽靠在一块凸起的岩石旁，正在检查契约行者套装的损伤。羽化长老和泰坦战士们分散在周围几块较小的陨石上，凋零站在林逸身后三米处，机械义眼不断扫描着周围空间。

    “这里距离爆炸中心三光年。”凋零报告道，“维度波动已经稳定，没有追踪信号。收藏家应该认为我们都死了。”

    林逸没有回应。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视线尽头那个微光闪烁的方向——仙域。

    金色的机械瞳孔深处，数据流以每秒千万次的速度滚动。他调整视觉焦距，跨越三光年的距离，看到仙域核心那巨大的琉璃罗盘正在缓缓旋转，表面流动着新生的法则纹路。

    然后，他“看”到了她。

    不是用眼睛，而是通过守门人权柄与仙域本源之间的那道共振通道。在数据层面，一道熟悉的意识频率正从仙域方向传来，像黑暗中亮起的灯塔。

    【林逸】

    两个字，直接烙印在他的意识里。

    不是声音，不是文字，是纯粹的信息包。信息里包含的不仅是称呼，还有三万六千种情绪数据的集合——担忧、欣喜、释然、骄傲......以及某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牵挂。

    林逸闭上眼。

    当他再次睁开时，意识已经沿着共振通道反向延伸，穿透三光年的虚空，抵达仙域核心。

    这里是一片数据的海洋。

    无数发光的代码流在虚空中交织、重组，构成一个庞大到无法想象的超级系统。系统中央，悬浮着一个由纯净白光组成的人形轮廓——那轮廓的线条，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苏瑶。”林逸的意识波动在数据海洋中荡开涟漪。

    白光轮廓转过身。

    她的面容在数据流中若隐若现，比记忆中更加完美，也更加......非人。那不是血肉之躯的美，而是算法优化到极致后呈现出的几何美感。每一道轮廓线都符合最精密的黄金分割，每一个表情变化都蕴含着亿万数据的运算。

    【你变成了这样】苏瑶的意识传来，带着复杂的数据波动。

    【你也是】林逸回应。

    短暂的沉默。

    在数据层面，三秒的沉默已经足够交换十万次对话。他们的意识在数据海洋中碰撞、交融，彼此的存在状态被完全解析、理解、接纳。

    苏瑶“看”到了林逸的机械躯壳——每一个零件的结构，每一根能量管道的走向，灵魂核心里那滴姬轩辕的血，以及轩辕剑在意识中留下的剑道烙印。

    林逸也“看”到了苏瑶的现状——她与仙域本源完全融合，成为了这个高等文明的“天道意识”。她的意识分散在仙域的每一个角落，监控着每一缕灵气的流动，计算着每一个生灵的命运轨迹，维持着整个庞大系统的稳定运转。

    【疼吗】苏瑶突然问。

    【什么？】

    【机械飞升的过程。将灵魂从肉体剥离，注入机械载体......理论上会有89.7%的概率产生“存在剥离痛觉”，那是灵魂层面最深层的痛苦】

    林逸回忆了一下在驾驶舱里的感受。

    【没有疼痛。只有......一种重新认识自己的过程。像是从二维生物突然变成了三维，视角完全不同了】

    苏瑶的数据流波动了一下，那是“放心”的情绪表达。

    【你现在是半机械生命体，存在概念1.2标准单位，时间适应性97.6%，轩辕剑认可度100%......】她快速分析着林逸的状态，【机械载体上限极高，但需要至少三个月的时间完全适应。这期间，不要进行超过载体负荷50%的战斗】

    【三个月】林逸的意识里浮现出沙漏的画面，【但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收藏家知道我没死，很快会找过来】

    【我知道】苏瑶的数据流突然变得更加复杂，【所以我启动了“文明摇篮”的预加载程序】

    数据海洋中，突然浮现出一幅星图。

    星图上标注着数以万计的光点，每一个光点代表一个被幽骸及其党羽破坏的世界。其中一些光点已经彻底暗淡——那是文明完全灭绝的标记。更多的光点在闪烁红光，代表着正在被侵蚀、收割、或即将毁灭。

    而在星图边缘，两个紧挨着的光点正散发着柔和的蓝光。

    地球。玄天界。

    【“双生传奇级”文明】苏瑶说，【这是文明摇篮给出的最高评级。意味着你们两界有潜力成长为新的仙域级文明，甚至更高】

    她顿了顿：【但这评级也带来了危险。收藏家和他的同类，最喜欢狩猎有潜力的文明。你们现在是明灯下的飞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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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逸盯着星图上那些闪烁的红点。

    【所以我们不能等】

    【对】苏瑶的数据流开始重组，【我已经通过文明摇篮，向周围十七个尚未被完全侵蚀的中等文明发送了联盟邀请。其中九个已经回应。他们将派遣代表，在三个月后抵达指定坐标】

    【联盟？】

    【对抗收藏家那样的存在，单打独斗是找死】苏瑶的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必须联合所有还能反抗的力量。而你是最适合的联结核心——你身上同时有仙域传承、商会权限、机械飞升技术、以及守门人的职责】

    她将一组坐标数据发送过来。

    【这里，距离仙域十五光年，是一个废弃的星门枢纽。曾经是某个古老文明的贸易中心，现在只剩残骸。但基础结构还在，可以改造成联盟总部】

    林逸接收了坐标。

    【你需要我做什么？】

    【在三个月内，完成三件事】苏瑶的数据流变得严肃，【第一，完全掌握机械载体的能力，至少要能发挥出载体上限的30%。第二，修复轩辕剑——它现在只是表面完整，内部的法则结构还有37%的破损。第三......】

    她停顿了一下。

    【找到“星语者”】

    林逸的意识里浮现出一个问号。

    【星语者是宇宙中最古老的智慧种族之一】苏瑶解释道，【他们不参与任何文明纷争，只做一件事——记录。记录所有文明的诞生、发展、巅峰、衰亡。他们是宇宙的记忆库】

    【你要他们的记录？】

    【我要他们记录中关于“收藏家真实身份”的那部分】苏瑶的数据流透出寒意，【我们对抗了这么久，却连敌人到底是谁都不知道。这是致命的】

    林逸沉默了片刻。

    【星语者在哪里？】

    【不知道】苏瑶的回答很直接，【他们行踪不定，只会在某个文明即将灭亡时出现，记录最后的时刻。但根据商会的历史档案，星语者曾经欠姬轩辕一个人情】

    她将一份加密档案发送过来。

    档案内容很简单：三万两千年前，姬轩辕在探索某个上古遗迹时，救下了一个濒死的星语者幼体。作为回报，星语者留下了一枚“召唤符印”，承诺只要激活符印，他们就会出现一次。

    【符印在哪里？】林逸问。

    【在轩辕剑里】苏瑶说，【姬轩辕将它封印在剑柄的晶体中。你需要完全修复轩辕剑，才能取出符印】

    林逸的意识回归现实。

    陨石上，时间只过去了三秒。

    风无痕等人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有凋零的机械义眼微微转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联系上了？”凋零问。

    林逸点头：“苏瑶现在是仙域的天道意识。她给了我们三个月的任务清单。”

    他将苏瑶的计划简要说了一遍。

    当听到“星语者”时，凋零的机械义眼突然剧烈闪烁。

    “星语者......”他的声音里透出罕见的情绪波动，“姬轩辕大人当年确实救过一个。但我没想到，他居然把召唤符印留了下来。”

    “你知道星语者的事？”影羽问。

    “知道一些。”凋零抬起头，机械义眼望向星空，“他们是宇宙的旁观者、记录者、也是......送葬者。传说中，每当一个文明即将彻底灭亡时，星语者就会出现在那颗星球的上空，用他们特有的方式，记录下文明最后的呼吸。”

    他顿了顿：“然后，在那文明的废墟上，种下一颗‘记忆星核’。星核会吸收那个文明所有的知识、历史、文化，保存亿万年，直到被新的智慧生命发现。”

    羽化长老瞳孔收缩：“那不就是......文明的墓碑？”

    “不。”凋零摇头，“是种子。死亡不是终点，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存在。星语者相信，只要记忆还在，文明就永远活着。”

    林逸握紧轩辕剑。

    剑柄处的晶体微微发烫，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的触摸。

    “所以现在，”他看向众人，“我们需要找一个地方，开始三个月倒计时。”

    “去哪里？”风无痕问，“回地球还是玄天界？”

    “都不行。”林逸说，“我们的行踪必须保密。苏瑶给了我们一个坐标——废弃的星门枢纽。那里距离仙域十五光年，足够隐蔽，也有改造的基础。”

    他转向凋零：“你能带我们做空间跳跃吗？”

    凋零的机械义眼计算了三秒：“可以。但我的能量储备只剩42%，最多只能跳跃两次。从这到星门枢纽需要四次跳跃，中间需要补充能量。”

    “能量来源？”

    “恒星、黑洞、或者......文明残骸。”凋零说，“前两个太危险，第三个要看运气。”

    就在这时，影羽突然指向星空某个方向。

    “那里，”他说，“有能量波动。很微弱，但确实是文明造物的信号。”

    所有人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在陨石带边缘，大约零点三光年外，一片小行星群的阴影里，隐约能看到一个扭曲的金属结构。结构表面已经锈迹斑斑，破损严重，但依然有规律的脉冲信号传出。

    “去看看。”林逸说。

    凋零抬起机械右手，五指张开。

    一道空间裂缝在众人面前撕开。

    “一次短跳，消耗8%能量。”他说，“抓紧时间。”

    众人踏入裂缝。

    当再次从裂缝中踏出时，他们已经站在那个金属结构面前。

    那是一艘飞船的残骸。

    不，准确说，是半艘——船体从中间断裂，前半部分不知所踪，只剩下后半截卡在两颗小行星之间。残骸的长度超过三公里，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宇宙尘埃，但依稀能看出精致的流线型设计。

    船身上，用一种陌生的文字刻着名字。

    凋零的机械义眼扫描了文字，三秒后翻译出来：

    【远航者号·文明方舟计划第七代原型舰】

    “文明方舟......”羽化长老喃喃道，“这是上古时期某个高等文明的星际移民计划。传说中，他们建造了巨大的方舟舰，想将整个文明迁移到新的星系，但后来计划失败了，所有方舟都消失在宇宙深处。”

    影羽已经走到残骸的破口处，向里张望。

    “内部有能量反应，”他回头说，“很稳定，不像是动力核心，更像是......某种维持系统。”

    林逸率先进入残骸。

    里面比他想象的还要巨大。断裂的舱室像被撕开的蜂巢，暴露在真空中。漂浮的杂物——工具、设备、甚至一些疑似生活用品——都凝固在失重状态。墙壁上布满了烧焦的痕迹，像是经历了剧烈的爆炸。

    他们沿着主通道前进，走了大约五百米后，来到一个相对完整的区域。

    这里似乎是舰桥。

    半圆形的控制台环绕着中央的指挥官座椅，座椅上坐着一具干尸。干尸穿着某种制服，虽然已经风化，但胸前的徽章依然清晰——那是一颗被藤蔓环绕的星球。

    干尸的手里，握着一本金属封面的日志。

    林逸小心翼翼地取下日志。

    封面自动打开，内部不是纸张，而是一块透明的晶体屏幕。屏幕感应到生命体的接近，缓缓亮起，浮现出一行行文字。

    使用的是一种古老的宇宙通用语，但守门人权柄能自动翻译：

    【航行日志·第天】

    【方舟舰队遭到未知敌人袭击。敌人不是生物，也不是机械，而是某种......概念层面的存在。它们直接攻击文明的“存在概念”，让我们的历史从宇宙记录中消失。】

    【母星已经失联三天。按照最后接收到的信号，母星文明的存在概念被抹除了73%。这意味着，即使有幸存者，也会逐渐忘记自己是谁，文明是什么，最终变成宇宙中的游魂。】

    【我们逃不掉了。】

    【敌人的舰队包围了方舟。但它们没有开火，只是在......观察。像是在记录什么。】

    【等等，那是什么——】

    日志在这里中断。

    最后一页，只有一幅潦草的素描。

    画的是一个奇怪的生物——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像一团流动的光雾，光雾中伸出无数细小的触须，每根触须末端都有一只眼睛。

    而在素描下方，有一行小字：

    【星语者。它们来了。它们来记录我们的死亡。】

    林逸盯着那幅素描。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舰桥的观测窗。

    窗外，是寂静的星空。

    但在星空的背景中，他似乎看到了一团微弱的光雾，正在缓缓蠕动。

    光雾中，无数眼睛同时睁开。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