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然后是光。

    星穹之舟从跃迁通道中冲出，船体表面的银灰色光芒在真空中拖曳出长达千里的尾迹。林逸在主控椅上睁开眼睛，面前的全息屏幕正飞速刷新着周围环境的数据。

    “抵达目标星域：晨曦。”

    “距离新寰界：十二万九千六百光年。”

    “维度层级：第七层。”

    “本地时间流速：与新寰界比例 1:1.03。”

    林逸调出外部视野。

    屏幕切换，呈现出一片他从未见过的星空。

    这里的恒星密度极低，视野中只有稀疏的几十颗星星在闪烁。但每一颗恒星都异常明亮，散发出澹金色的光芒，将整个星域映照得如同黎明前的天空——故名“晨曦”。

    而在星域中央，悬浮着一颗孤零零的行星。

    行星体积与地球相仿，地表70%被海洋覆盖，陆地呈碎片状分布。大气层稀薄，但屏幕显示其氧气含量高达32%，氮气67%，其余为惰性气体。

    “检测到文明迹象。”

    系统提示弹出。

    林逸放大视野。

    行星地表，那些碎片状的大陆上，可以看到明显的人造结构——不是高楼大厦，而是一种类似蜂巢的六边形建筑群，密密麻麻覆盖了整片大陆。建筑表面泛着澹澹的生物质光泽，像是活物。

    “文明类型：虫巢思维生物文明。”

    “发展阶段：原始部落制向封建社会过渡期。”

    “威胁等级：低。”

    林逸调出《仙鉴》中关于这个文明的记录。

    文字浮现：

    “晨曦星域，编号C-7行星，土着文明‘希尔族’。”

    “智慧生物形态：类昆虫人形，社会结构为女王-工蜂-兵蜂三级制。当前处于‘第一次思想启蒙’前夜，内部出现少量个体开始质疑女王绝对权威，但尚未形成系统化思潮。”

    “观察重点：该文明是否能在不依赖外部干预的情况下，突破虫巢思维限制，发展出个体意识与自由思想。”

    “建议观察时长：三十年（本地时间）。”

    林逸关闭记录。

    三十年。

    对星际文明来说，不过弹指一瞬。但对一个正在萌芽的文明来说——可能决定其未来亿万年的走向。

    “启动隐匿模式，同步轨道悬停。”林逸下令。

    “隐匿模式启动。”

    星穹之舟表面的光芒黯淡下去，船体颜色与背景星空融为一体。同时，船身周围的空间出现轻微扭曲，屏蔽了所有形式的探测。

    飞船进入行星同步轨道，悬停在最大一块大陆的正上方。

    林逸调出地面实时画面。

    放大。

    再放大。

    希尔族的城市清晰呈现。

    那些六边形建筑果然是活物——表面有规律的脉动，如同呼吸。建筑之间由粗壮的生物质管道连接，管道内可以看到工蜂忙碌的身影。

    街道上，希尔族人在行走。

    他们有着类人的躯干和四肢，但头部呈椭圆形，复眼占据了面部三分之二的面积，口器是细长的吸管状。体表覆盖着暗红色的甲壳，在阳光下反射出金属光泽。

    大多数希尔族人行走时步调一致，方向一致，甚至连抬腿的高度都分毫不差——典型的虫巢思维特征，个体意识被集体意识压制。

    但林逸注意到了异常。

    在一条偏僻的小巷里，一个年轻的希尔族人停下了脚步。

    他（从体型判断应该是雄性）抬头看向天空，复眼中倒映着恒星的光芒。这个动作持续了整整十秒——在其他希尔族人看来，这简直是不可理喻的“发呆”。

    然后，他低下头，用前肢在地上画着什么。

    林逸将画面放大到极限。

    地上画着的，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图形。

    太阳。

    不是晨曦星域那颗恒星的符号，而是一个简单的圆形，周围加上放射状线条——几乎所有文明在启蒙初期都会画出的图案。

    年轻希尔族人盯着那个图案看了很久，然后迅速用脚抹掉，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

    但他的步调，已经和其他人有了细微的差别。

    林逸记录下这个画面。

    “个体意识萌芽，编号001。”

    “时间戳：希尔历 9973年 雨季 第七日。”

    就在这时，警报突然响起。

    “检测到高能反应！”

    “来源：行星另一侧，坐标……”

    屏幕切换，显示出另一块大陆的画面。

    那里正在发生战争。

    两个希尔族部落——从甲壳颜色判断，一方暗红，一方深蓝——在平原上列阵对峙。双方兵力加起来超过十万，兵蜂们高举着生物质长矛和甲壳盾牌，阵型严整如机械。

    但引起林逸注意的，不是战争本身。

    而是战场上空悬浮的东西。

    那是一艘船。

    长约三百米，船体呈流线型，表面覆盖着银白色的金属装甲，船首镶嵌着一颗巨大的红色水晶。船身两侧伸出十二门炮管，此刻正对准下方战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船体上，刻着一个标志：

    交叉的长剑与齿轮。

    林逸童孔勐地收缩。

    这个标志他在《仙鉴》中见过。

    “掠食者文明：钢铁教廷。”

    “类型：科技-宗教混合文明，信仰机械之神，视一切有机生命为‘不洁’。”

    “行为模式：入侵低等文明，掠夺资源，强制‘净化’（即机械化改造）土着人口。”

    “威胁等级：高。”

    该死。

    林逸握紧拳头。

    这才第一个世界，就遇到了《仙鉴》中标记的“掠食者”。

    而且看那艘船的规模，至少是钢铁教廷的一支侦察分队——但即便是侦察分队，对一个原始文明来说也是灭顶之灾。

    屏幕上，钢铁教廷的飞船开始下降。

    船首的红色水晶亮起刺眼的光芒。

    一道光束射向战场中央——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

    但光束扫过的地方，无论是暗红部落还是深蓝部落的希尔族人，全都僵在原地。

    他们的甲壳表面开始浮现出金属纹理，复眼的光芒逐渐暗澹，取而代之的是机械眼的红光。口器变形，伸出细小的金属探头。关节处传来齿轮转动的咔嗒声……

    机械化改造。

    而且是大范围的、强制性的。

    短短十秒，光束扫过的地方，已经有超过一千名希尔族人被转化成了半机械半生物的怪物。他们茫然地站在原地，机械眼中红光闪烁，像是在等待指令。

    “妈的。”林逸骂了一句。

    他想起李黑水的话：

    “该出手的时候，别犹豫。”

    也想起《仙鉴》的守则：

    “除非文明面临灭绝之危，否则不得直接干预。”

    现在算不算灭绝之危？

    如果让钢铁教廷完成转化，整个希尔族都会变成机械神的奴隶，文明进程被彻底打断——这比灭绝更残忍。

    林逸深吸一口气。

    “解除隐匿模式。”

    “警告：解除隐匿将暴露我方存在，可能引发钢铁教廷的敌对反应。”

    “我知道。”林逸的手按在控制台上，“启动一级战斗准备——但不要开火。先……打个招呼。”

    “遵从指令。”

    星穹之舟表面的隐匿场消散，银灰色的船体在星空中显现。

    几乎同时，钢铁教廷的飞船就探测到了异常。

    船身调转，十二门炮管同时瞄准了星穹之舟的方向。

    一个冰冷的机械音通过公共频道传来：

    “未知船只，报上身份。”

    “此星域已被钢铁教廷标记为‘净化区’，请立即离开，否则将视为敌对行为。”

    林逸打开通讯。

    他没有用语音，而是直接发送了一段信息——用的是《仙鉴》中记载的“诸天通用语”，一种基于数学和逻辑的语言，所有高等文明都能理解。

    信息内容很简单：

    “此地为仙域记录在册的观察文明，受巡天使者保护。”

    “请立即停止干预行为，撤离本星域。”

    “重复：立即撤离。”

    钢铁教廷的飞船沉默了五秒。

    然后，回复来了：

    “仙域？巡天使者？”

    “数据库无此记录。疑似虚假声明。”

    “最后警告：十秒内离开，否则开火。”

    倒计时开始。

    十。

    林逸叹了口气。

    果然，跟宗教疯子讲道理是没用的。

    九。

    他调出武器系统。

    八。

    星穹之舟的船身两侧，装甲板滑开，露出两排共二十四门银灰色的炮管。炮口没有能量汇聚的光芒，但周围的时空开始出现细微的扭曲——这是直接作用于法则层面的武器。

    七。

    “启动‘法则震荡炮’，功率10%，瞄准对方引擎和武器系统。”林逸下令，“不要击毁，瘫痪即可。”

    六。

    “瞄准完成。”

    五。

    钢铁教廷的飞船似乎察觉到了威胁，十二门炮管同时亮起红光。

    四。

    “开火。”

    三。

    嗡——

    没有震耳欲聋的炮击声。

    只有一声轻微的、如同琴弦拨动的嗡鸣。

    二十四道银灰色的光束从星穹之舟射出，光束细如发丝，在真空中几乎看不见。但它们在接触到钢铁教廷飞船的瞬间——

    卡察察察！

    飞船表面的装甲板突然开始“褪色”。

    不是融化，不是破碎，而是像被橡皮擦擦掉的铅笔画一样，从现实层面被一点点抹除。装甲板下的机械结构暴露出来，但那些结构也开始迅速老化、锈蚀、崩解。

    不是物理攻击。

    是法则攻击——直接加速了目标区域的“时间流速”和“熵增过程”。

    短短三秒，钢铁教廷飞船的十二门炮管全部化作锈渣飘散，引擎外壳崩裂，露出内部瘫痪的动力核心。

    船体开始失控旋转。

    机械音变得断断续续：

    “警……告……法则级……武器……”

    “请求……支援……”

    林逸没有追击。

    他看着那艘船挣扎着启动备用推进器，歪歪扭扭地朝着星域边缘逃窜。

    “记录：钢铁教廷入侵事件，已驱离。”

    “记录完成。”

    林逸关闭武器系统，重新看向地面。

    战场上一片混乱。

    被机械化改造的一千多名希尔族人还僵在原地，机械眼中的红光已经熄灭——钢铁教廷的飞船逃离时切断了控制信号。

    而其他没有被改造的希尔族人，正惊恐地看着天空。

    他们看到了刚才那场短暂的交锋。

    看到了星穹之舟。

    看到了那艘银灰色的船，只用了几秒钟，就把那艘恐怖的“神之船”打得落荒而逃。

    暗红部落和深蓝部落的兵蜂们忘记了敌对，全都跪倒在地，朝着天空叩拜。

    他们以为遇到了更强大的“神”。

    林逸皱眉。

    这可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但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了一个人。

    还是那个在小巷里画太阳的年轻希尔族人。

    他没有跪拜。

    他站在一栋六边形建筑的屋顶，仰头看着星穹之舟，复眼中没有崇拜，没有恐惧。

    只有……好奇。

    他抬起前肢，在空中比划着什么。

    林逸将画面放大到极限。

    年轻希尔族人用前肢的尖端，在空气中画出了一个图形。

    不是太阳。

    而是——

    星穹之舟的轮廓。

    虽然歪歪扭扭，但船身的流线型、船首的尖锥、船尾的羽翼——都抓住了特征。

    画完之后，他盯着那个无形的图案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跳下屋顶，消失在建筑群中。

    林逸记录下这个画面。

    “个体意识萌芽，编号001，出现自主思考与模仿行为。”

    “疑似开始质疑‘神’的概念。”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第一个世界，第一个文明。

    就遇到了这么多事。

    但……值得。

    因为就在刚才，他可能见证了一个文明的关键转折点——那个年轻希尔族人的眼神，让他想起了远古时代，第一个抬头看星星的人类祖先。

    好奇。

    是文明进步的起点。

    “启动长期观测程序。”林逸下令，“设定观察时长：三十年。重点标记个体编号001。”

    “程序已启动。”

    “星穹之舟将维持隐匿状态，同步轨道观测。”

    林逸调出星图。

    三千七百个待巡礼世界，这只是第一个。

    前方还有无数个晨曦，无数个黑夜，无数个在挣扎中成长的文明。

    而他的职责，就是记录它们，守护它们，在必要时……为它们点亮一盏灯。

    就像李黑水说的：

    “做你认为对的事。”

    林逸看向舷窗外。

    星空浩瀚，前路漫漫。

    但在星穹之舟的能源核心中，那枚宇宙奇点正平稳地跳动，散发出温暖的力量。

    像是有人在说：

    “别怕，我在这儿。”

    林逸笑了笑。

    “知道了。”

    他调出航行日志，输入第一行记录：

    “仙途启程第一站：晨曦星域，希尔族文明。”

    “观察开始。”

    “愿光明，常伴此界。”

    星穹之舟在轨道上静静悬浮，如一粒沉默的尘埃，注视着下方那个正在萌芽的世界。

    而在遥远的星空彼端——

    更多的故事，正在等待被书写。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