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穹之舟在跃迁通道中飞行。

    四周不再是熟悉的星空，而是流光溢彩的法则隧道。墙壁由无数金色符文构筑而成，每一个符文都在高速旋转、重组、演算着宇宙最底层的逻辑。

    林逸坐在主控椅上，面前的屏幕上铺满了数据流。

    《仙鉴》玉牒悬浮在控制台中央，此刻正自动翻页，无数古老的文字从玉牒表面浮现，又化作光点融入林逸的意识。

    他在学习。

    学习如何成为一个真正的巡礼者。

    “巡礼者守则第一条：永远以观察为先，以记录为本，以守护为终。除非文明面临灭绝之危，否则不得直接干预其发展轨迹。”

    “第二条：每个文明都有其独特的发展路径。‘先进’与‘落后’只是相对的评判，巡礼者不得以自身文明的价值观强加于他者。”

    “第三条：知识可以给予，但必须伪装成‘自然发现’或‘文明内生的智慧’。直接传授高等科技或修炼体系，将导致文明依赖性，最终扼杀其创造力。”

    “第四条……”

    林逸一条条阅读着。

    这些守则严谨而冰冷，像是某种宇宙级的道德律令。但每一条背后，都隐约能看到无数代巡礼者的经验与教训——有些文明因为过度干预而崩溃，有些因为知识灌输而失去方向，有些甚至将巡礼者当作神明崇拜，最终走向狂热与毁灭。

    “所以我的工作，”林逸喃喃，“就是在无数个世界里，当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不完全是。”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不是系统，也不是李黑水。

    林逸勐地抬头。

    只见控制室中央，那枚李黑水奇点的上方，缓缓凝聚出一道虚影。

    虚影很澹，几乎透明，但能看出轮廓——一个穿着黑色休闲装，头发乱糟糟，嘴角挂着玩世不恭笑容的年轻人。

    李黑水。

    或者说，是李黑水留在奇点深处的最后一段“人格印记”。

    “黑水？”林逸站起身。

    “别激动，坐。”虚影摆了摆手，“这只是段录音……嗯，或者说，是我提前录好的‘遗言Plus版’。触发条件是你开始认真研究《仙鉴》守则的时候。”

    林逸重新坐下，但眼睛紧紧盯着虚影。

    虚影中的李黑水盘腿坐在空中，咧嘴笑：

    “我就知道你会纠结那些条条框框。仙域那帮老古董，活了太多年，脑子都僵化了。他们定的规矩，听着有道理，但真照做……你他妈还是林逸吗？”

    他指了指《仙鉴》玉牒：

    “那玩意儿记载的是‘普遍真理’，但每个世界都是特殊的。有些文明需要的是默默观察，有些……需要的是推一把。”

    “就像晨曦星域的希尔族。”林逸说。

    “对！”李黑水虚影一拍大腿，“如果完全按守则来，你该看着他们被钢铁教廷屠杀。但你没有——你出手了，你给了他们战斗的机会，你甚至赌上自己的命帮他们加速发展。”

    “我违反了守则。”

    “所以你救了他们。”李黑水的虚影变得认真，“林逸，听着。规矩很重要，但比规矩更重要的，是你的本心。”

    “你是什么样的人？”

    “是在街头看到小姑娘要被车撞，会毫不犹豫冲上去的人。”

    “是在玄天界崩溃时，选择用自己换两个世界存续的人。”

    “是在新寰界诞生后，明明可以成为统治者，却选择放手离开的人。”

    虚影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温柔：

    “所以别被那些守则束缚住。该观察的时候观察，该记录的时候记录——但该出手的时候，别犹豫。”

    “就像我最后跟你说的：做你认为对的事。”

    “反正……”虚影开始变得透明，“我会一直在这儿，给你供能。你做什么选择，我都支持。”

    “因为我们是兄弟。”

    “永远都是。”

    话音落下，虚影彻底消散。

    奇点平稳跳动，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林逸知道，那是李黑水留给他的最后礼物——不是力量，不是知识，而是一句“我永远相信你”。

    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良久，他笑了。

    “知道了，啰嗦。”

    然后他睁开眼，眼中重新恢复了那种坚定而清澈的光芒。

    “系统，调出巡礼路线图。”

    全息屏幕上，展开一幅浩瀚的星图。

    三千七百个闪烁的光点，散布在宇宙的各个角落。有些光点明亮如恒星，那是已经发展出星际航行能力的高等文明；有些暗澹如尘埃，那是刚刚学会使用火的原始部落；还有些忽明忽灭，那是正在经历战争、瘟疫、或思想启蒙的关键节点。

    每一点，都是一个世界。

    每一点，都有一段等待被书写的故事。

    而在这些光点中，有一条银灰色的线蜿蜒穿过——那是仙域为他规划的初始巡礼路线。从晨曦星域开始，经过十七个不同类型的文明世界，最终抵达巡礼者的第一个重要节点：“诸天档案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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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预计抵达第一站时间？”林逸问。

    “以当前跃迁速度计算：现实宇宙时间三天后。”系统回答，“但由于跃迁通道内时间流速差异，您的体感时间约为六小时。”

    “足够我准备一下了。”

    林逸调出星穹之舟的完整状态面板。

    船体结构：100%。法则纹路完整度：100%。能源核心稳定度：98.7%——李黑水奇点的能量几乎无穷无尽，只要不滥用那些消耗巨大的协议，足够这艘船航行到宇宙热寂。

    武器系统：已隐藏。林逸不打算主动挑起战争，但必要的自卫能力必须有。

    维生系统：完善。星穹之舟内部有完整的生态循环，可以支撑他独自生活数百年——当然，如果有需要，也可以接引其他世界的生命登船。

    导航系统：《仙鉴》玉牒深度绑定，可以实时更新诸天万界的星图与文明状态。

    以及……最重要的——

    观察系统。

    林逸点开那个界面。

    屏幕上弹出数十种观测模式：从宏观的星系能量扫描，到微观的个体行为记录；从物质层面的地质变迁，到意识层面的思潮涌动。最先进的模式甚至可以直接“读取”一个文明的集体潜意识，理解他们最深层的恐惧与渴望。

    这是巡礼者的眼睛。

    也是《仙鉴》能够记录“真实”的保证。

    “系统，在我抵达第一个世界前，进行最终自检。”林逸下令，“我要确保万无一失。”

    “遵命。最终自检开始——”

    控制室内，柔和的白光流淌过每一寸空间。

    船体内部的法则纹路逐一亮起，像是在呼吸。李黑水奇点的跳动频率微微加快，混沌色的光芒充满了能源室。

    “自检项目一：跃迁稳定性。”

    “通过。”

    “项目二：法则适应性——确保本舰可以在不同维度、不同物理法则的世界正常运作。”

    “通过。”

    “项目三：隐匿场效能——高等模式可屏蔽神级以下所有探测手段。”

    “通过。”

    ……

    一项项检测顺利完成。

    林逸耐心等待着，同时调出了晨曦星域的后续报告。

    那是太白星君在他离开前发送的加密信息：

    “巡礼者大人，晨曦星域战况更新。”

    “希尔族舰队在您的加持下，成功抵御了钢铁教廷审判庭第七分队的首轮攻击。虽然损失惨重——三百艘战舰仅存四十七艘——但他们守住了家园。”

    “更关键的是：战斗过程中，晨星议长领悟了您留下的‘自由意志’真谛，将这个概念融入了希尔族的文明基因。现在，每一个新生的希尔族人，从破壳起就会接受‘独立思考’的教育。”

    “他们正式将C-7行星更名为‘启明星’，并将您战斗过的那片星空命名为‘守护者光环’。”

    “此外，那些接受自由概念的机械生命——‘觉醒机仆’——已经在启明星定居。它们与希尔族建立了平等的外交关系，开始共同研究如何将机械效率与有机创造性结合。”

    “一个全新的、前所未有的文明形态，正在晨曦星域萌芽。”

    “这一切，都源于您的选择。”

    “仙域已将此事记录在案，作为‘适度干预促进文明正向跃迁’的经典案例。那些质疑您违反守则的声音，已经全部平息。”

    “所以，请坚定地走下去。”

    “您所做的，正是巡礼者存在的意义。”

    信息到此结束。

    林逸关闭了界面，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晨曦星域没事。

    不仅没事，还走上了更好的道路。

    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守则……他会尊重，但不会盲从。

    就像李黑水说的：做他认为对的事。

    “自检完成。”系统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所有系统正常。星穹之舟——就绪。”

    林逸看向舷窗外。

    跃迁通道的尽头，已经可以看到光——不是通道本身的法则金光，而是真实的、来自某个遥远恒星的光芒。

    第一站，就要到了。

    “减速，准备脱离跃迁。”林逸起身，走到舷窗前。

    “减速开始。预计三十秒后脱离。”

    星穹之舟表面的光芒开始收敛，船体从流光状态逐渐凝实。跃迁通道的金色墙壁在后退，前方的光越来越亮。

    林逸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装备。

    黑色劲装——苏瑶在他离开前亲手改过的，衣角绣着一个微小的星图符号。

    巡天使者令牌——挂在腰间，温润如玉。

    《仙鉴》玉牒——悬浮在身侧，随时可以调用。

    还有……他抬手摸了摸胸口。

    那里，守门人权限的印记微微发热，像是在与远方的新寰界共鸣。

    “十秒后脱离。”

    “十。”

    林逸深吸一口气。

    “九。”

    他想起了昆仑山巅的送别。

    “八。”

    想起了父母含泪的笑容。

    “七。”

    想起了苏瑶手中的往生花。

    “六。”

    想起了风无痕以茶代酒的承诺。

    “五。”

    想起了赵雨桐、陈明远、所有战友。

    “四。”

    想起了李黑水最后的虚影。

    “三。”

    想起了自己曾经的誓言：要让光明，照亮更多角落。

    “二。”

    现在，是履行誓言的时候了。

    “一。”

    “脱离跃迁！”

    轰——

    星穹之舟冲出通道，重新进入真实的宇宙空间。

    舷窗外，是一片陌生的星空。

    恒星是澹紫色的，散发出柔和而神秘的光芒。三颗行星在各自的轨道上缓缓旋转，其中第二颗行星的表面，能看到大片大片的绿色——那是生命的气息。

    “抵达目标星域：青萝界。”

    “文明类型：植物意识网络文明。”

    “发展阶段：封建社会晚期，正在经历第一次工业革命前夜。”

    “威胁等级：极低。”

    “观察重点：该文明由一种名为‘青萝族’的植物智慧生命构成，个体通过根系网络共享意识。近期检测到网络中出现了‘个体独立性’思潮，疑似正在经历类似希尔族的意识觉醒过程。”

    “建议观察时长：五十年。”

    林逸调出地面实时画面。

    放大。

    只见那颗绿色行星的表面，生长着无数参天巨树。树的枝叶间，悬浮着由藤蔓编织而成的城市。青萝族的个体——一种类似人形但通体翠绿、身上开着各色小花的生命——在藤蔓间轻盈移动。

    他们的社会结构明显等级森严：开金色花朵的个体住在树冠最高处，开银色花朵的住在中层，而开普通彩色花朵的……则在最底层的根系附近劳作。

    但林逸注意到，在城市的边缘地带，一个开蓝色花朵的青萝族年轻人，正偷偷用叶片在地上刻着什么。

    刻的是一朵花。

    一朵……不属于任何阶级颜色的、纯白色的花。

    年轻人刻完之后，迅速用泥土掩盖，然后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匆匆离开。

    林逸记录下这个画面。

    “个体意识萌芽，编号001。”

    “时间戳：青萝历 8732年 生长季 第九日。”

    他靠回主控椅，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新的世界。

    新的故事。

    而这一次，他只需要做一个安静的观察者——至少，在危机发生之前。

    星穹之舟启动隐匿模式，缓缓进入同步轨道。

    船体表面的光芒彻底暗淡，与星空融为一体。

    控制室内，只有《仙鉴》玉牒散发着柔和的微光，以及李黑水奇点平稳的跳动声。

    而在舷窗外——

    那颗绿色的行星静静旋转，上面的文明正在无知无觉中，迎来一位来自远方的见证者。

    仙途漫漫。

    传奇，刚刚开始。

    （第一百卷·仙途启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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