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门关闭的瞬间，李黑水以为自己会踩在金属地面上。

    但他踩空了。

    或者说，他踩在了一片……虚无中。

    眼前不是塔内空间，也不是机械大厅，而是一幅缓缓展开的全息星图——由亿万银白色光点构成，每一个光点都在闪烁，像有生命般呼吸、跳动。

    “这是……”

    李黑水低头，发现自己悬浮在虚空，脚下是流淌的数据星河。苏瑶站在他身侧，澹紫色的数据体此刻与周围环境共鸣，体表浮现出相似的银白纹路。

    “文明记忆库。”苏瑶轻声说，伸手触碰一颗飘过的光点。

    光点在她指尖炸开，化作一幕全息影像——

    一个械灵族孩童在金属花园中奔跑，身后跟着三只悬浮的机械宠物。阳光透过半透明的能量穹顶洒下，孩童的笑声清脆如铃。

    影像持续三秒，消散。

    又一颗光点飘来。

    这次是一位械灵族学者，在巨大的全息屏幕前手舞足蹈，屏幕上流淌着复杂的公式。他激动地拍打桌面：“共鸣频率突破阈值！我们可以将整颗行星改造成艺术品！”

    再一颗。

    一场婚礼。新郎新娘的机械部分镶嵌着宝石，血肉部分相拥而吻。宾客们抛洒的不是花瓣，是细小的、发光的齿轮。

    “每一颗光点，都是一段被保存下来的文明记忆。”铁心的声音从星图深处传来。

    李黑水转头，看见铁心拄着拐杖，正站在星图中央。

    他的身体在星光照耀下显得更加残破——右脸的金属化已经蔓延到颧骨，皮肤下的金属纹路像蛛网般扩散。但他站得很直，那只血肉右眼中，倒映着整片星河。

    “三千年。”铁心缓缓开口，“我们烧掉了械灵族99.7%的实体遗产——书籍、芯片、艺术品、建筑……所有能燃烧的，都投入了熔炉。”

    他抬起拐杖，指向星图深处。

    “但有些东西，烧不掉。”

    “记忆。”

    “情感。”

    “那些‘我们曾经活过’的证明。”

    星图随着他的话音变化，光点汇聚成一条银白色的河流，流向某个方向。李黑水和苏瑶顺着河流望去，看见——

    一座熔炉。

    不是实体，是星图投影出的全息影像。

    但那影像真实得可怕。

    高达百米的暗金色炉身，表面刻满史诗符文。炉膛内燃烧着银白色火焰，火焰中，无数文明残骸正在缓缓旋转、分解、化作光点升腾。

    而那些光点……

    正是构成这片星图的光点。

    “我们在‘备份’。”铁心说，“每燃烧一件遗产，就用残余的‘有序信息流’，在星核熔炉的深层空间里，刻录一段记忆。”

    他苦笑。

    “很可笑吧？”

    “一边烧掉文明，一边记录文明。”

    “像个濒死的人，一边吐血，一边写日记。”

    李黑水沉默了。

    他盯着那座熔炉影像，看着火焰中那些旋转的书页、雕塑碎片、音乐芯片……看着它们化作光点，汇入星图。

    然后他问：“这么做，有什么用？”

    “没用。”铁心坦然，“这些记忆备份，无法阻止锈蚀，也无法维持护罩。它们只是……记录。”

    “记录给谁看？”

    铁心抬起头，看向星图顶端。

    那里，悬挂着一轮……虚拟的太阳。

    银白色的，温暖的，与外面那三颗锈红色的“太阳”截然不同。

    “给未来。”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能净化这片废土，重启这颗星球的生机……这些记忆，就是文明重建的种子。”

    “如果没人来呢？”

    “那就……”铁心顿了顿，“和我们一起，永远沉睡。”

    星图陷入短暂的寂静。

    苏瑶的数据体突然波动了一下。

    “不对。”她盯着熔炉影像，“能量守恒定律……燃烧遗产产生的‘有序信息流’，总量是固定的。你们用一部分维持护罩，一部分刻录记忆，那——”

    她瞳孔骤缩。

    “你们在‘预支’。”

    铁心看向她，眼神复杂。

    “你很敏锐。”

    “没错，我们在预支。”

    他抬起拐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星图再次变化，熔炉影像放大，炉膛内部的细节清晰展现——

    火焰深处，不是正在燃烧的遗产。

    是……“未来”的遗产。

    那些书页、雕塑、芯片，表面都标记着日期编号。

    最近的编号是：“C-3472-093”。

    而铁心从怀中掏出一枚金属片，递给苏瑶。

    金属片上刻着同样的编号，后面跟着一行小字：

    《械灵族通史·第七卷》，预定燃烧日期：本月底。

    苏瑶的手在颤抖。

    “你们……连还没烧的东西，都提前刻录了记忆？”

    “因为来不及了。”铁心声音平静，“护罩能量消耗速度，比预期快了三倍。按现在的进度，最后三吨文化遗产，最多撑三天。”

    “三天后，护罩崩溃，塔内所有人会在几小时内完全金属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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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那时，这些还没烧的遗产……也会在锈蚀能量中化为灰烬，连记忆都无法保存。”

    他看向李黑水。

    “所以，我让你们进来，不是请你们参观。”

    “是交易。”

    李黑水皱眉：“交易什么？”

    “燃料。”铁心一字一句，“你们刚才在外面，用某种方法……‘净化’了锈蚀能量，把它变成了可用的能源。”

    他指向李黑水怀里——那里还残留着几块暗红色晶体的碎屑。

    “那种晶体，内部封存的能量纯度……比我们燃烧文化遗产产生的‘有序信息流’，高出十倍。”

    “如果你们能提供足够的晶体……”

    铁心深吸一口气。

    “我可以用最后三吨文化遗产作为‘引子’，启动‘星核熔炉’的终极模式。”

    “那是械灵族全盛时期设计的、理论上可以净化整颗行星的……‘文明重启程序’。”

    李黑水眼睛一亮：“能干掉外面那三颗太阳？”

    “不能。”铁心摇头，“但能净化废土地表50%的区域，让护罩范围扩大十倍，至少庇护五千人——如果有那么多幸存者的话。”

    “而且……”

    他顿了顿。

    “重启程序启动时，会释放强烈的‘秩序信号’，贯穿整个星域。”

    “信号持续时间内，‘锈神’的本体会被强制‘显形’三分钟。”

    “三分钟……”

    铁心看向李黑水，看向苏瑶。

    “足够你们冲进金字塔，找到你们的同伴。”

    “也足够我们……看见‘祂’的真面目。”

    星图内再次陷入沉默。

    苏瑶快速运算：“假设我们能提供足够晶体，重启程序成功率多少？”

    “理论值37%。”铁心坦白，“实际可能更低，因为熔炉已经三千年没有全功率运转，很多部件可能已经锈蚀。”

    “失败后果？”

    “熔炉爆炸，塔内所有人瞬间气化，废土地表会被炸出一个直径三百公里的深坑——当然，我们也死了，不用担心后果。”

    李黑水咧嘴：“老头，你还挺幽默。”

    铁心苦笑：“活了三千多年，总得学会苦中作乐。”

    李黑水转头看向苏瑶：“瑶姐，你觉得呢？”

    苏瑶闭眼，数据体全功率运算。

    三秒后，她睁开眼睛。

    “从逻辑上，这是唯一可行方案。”

    “林逸被抓进金字塔，常规方法救援成功率低于0.01%。”

    “重启程序虽然风险高，但至少创造了‘机会窗口’。”

    她看向铁心。

    “但我们需要确认两件事。”

    铁心点头：“你说。”

    “第一，重启程序释放的‘秩序信号’，真能强制锈神显形？依据是什么？”

    铁心抬起拐杖，在空中划出一个复杂的符文。

    符文炸开，化作一份古老的设计图投影。

    “这是‘星核熔炉’的原始设计图，由械灵族最伟大的工程师‘铁魂’绘制。他在备注栏写了一段话——”

    设计图角落，浮现出一行银白色文字：

    【警告：熔炉全功率运转时，会与‘仙域基础法则’产生共鸣。共鸣将强制暴露一切‘异常法则载体’——包括但不限于：未授权降临的‘域外意志’、非法篡改现实规则的‘伪神’、以及……寄生在文明遗骸上的‘信息寄生虫’。】

    苏瑶眼睛一亮：“锈神属于‘信息寄生虫’？”

    “根据我们三千年的观测和分析，是的。”铁心说，“祂不直接攻击物质，而是篡改‘信息’——将有序信息改写为锈蚀信息。这种篡改本身，就是‘异常法则’。”

    “所以秩序信号会标记祂。”苏瑶点头，“第二件事：重启程序需要多少晶体？”

    铁心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了一个数字。

    “至少……一千块。”

    “每块，都要像你们刚才在外面生成的那种……拳头大小，纯度达标。”

    李黑水差点跳起来：“一千块？！你当那是大白菜？！”

    “我知道很难。”铁心平静道，“但这是理论最小值。实际上，考虑到能量损耗和熔炉老化，可能需要一千五百块。”

    苏瑶快速计算：“我们刚才消灭近百名掠夺者，总共生成七十三块晶体。按这个比例，要生成一千块，需要消灭至少一千三百名掠夺者——或者同等锈蚀能量浓度的目标。”

    她看向铁心。

    “废土上，有那么多目标吗？”

    铁心笑了。

    笑容里全是苦涩。

    “有。”

    “而且很多。”

    他抬起拐杖，指向星图边缘。

    星图变化，展现出一幅废土地下剖面图。

    图中，赤红大地之下，密密麻麻的红点，像蚁群般分布。

    每一个红点，都代表一个……“锈蚀能量聚集点”。

    “这些是‘沉睡者巢穴’。”铁心说，“三千年来，完全金属化的械灵族遗民，大部分都沉入地底，进入低功耗休眠状态。每个巢穴，少则数百，多则上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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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体内残存的锈蚀能量……就是现成的‘燃料’。”

    李黑水瞪大眼睛：“你要我们……去挖坟？”

    “不是挖坟。”铁心摇头，“是‘唤醒’。”

    他顿了顿。

    “然后……收割。”

    星图内，温度骤降。

    苏瑶的数据体微微波动：“你的意思是，主动唤醒那些沉睡者，让他们‘复活’成掠夺者，然后猎杀他们、提取晶体？”

    “对。”铁心坦然，“很残忍，我知道。”

    “但这是唯一能在短时间内凑够燃料的方法。”

    “而且……”

    他看向李黑水。

    “你不是能‘吃’锈蚀能量吗？”

    “这过程对你来说，不是屠杀。”

    “是……‘进食’。”

    李黑水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金属手掌。

    看着掌心里那些暗红色的纹路。

    然后他握拳。

    “需要多长时间？”

    “启动熔炉预热需要六小时。”铁心说，“也就是说，你们有六小时时间，去废土狩猎、收集晶体。”

    “六小时，一千五百块。”

    李黑水咧嘴笑了。

    “时间有点紧啊。”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关节发出“咔嗒”脆响。

    然后他转身，朝星图边缘走去。

    “那就别浪费时间了。”

    “老头，给我坐标。”

    “老子……”

    他回头，看向铁心，金属童孔深处闪过暗红色的光。

    “去‘吃饭’了。”

    铁心点头，拐杖一挥。

    星图边缘裂开一道口子，外面是废土赤红的天空。

    李黑水纵身跃出。

    苏瑶看向铁心：“我需要熔炉的详细设计图，优化重启程序算法。”

    铁心递给她一枚金属芯片：“所有资料都在里面。”

    苏瑶接过，数据流线刺入芯片，开始高速读取。

    三秒后，她抬头。

    “有一个问题。”

    “什么？”

    “重启程序启动后，熔炉会持续释放秩序信号，对锈神造成持续压制——但也会让祂‘暴怒’。”

    苏瑶盯着铁心。

    “你确定，这座塔……能承受住‘暴怒的锈神’的攻击？”

    铁心沉默良久。

    然后，他轻声说：

    “塔不能。”

    “但我能。”

    他抬起左手——那只已经完全金属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

    “三千年前，设计熔炉时，‘铁魂’工程师留了一个后门。”

    “当熔炉超负荷运转，面临崩溃风险时……可以用一个‘高纯度有序生命体’作为‘稳定器’，强行维持熔炉运转，延长信号持续时间。”

    他看向苏瑶。

    右眼中，第一次露出……解脱的神色。

    “我体内，还保留着最后10%的血肉。”

    “那是三千年来，我用火种反复净化、维持下来的……最纯净的‘有序生命信息’。”

    “足够当稳定器了。”

    苏瑶的数据体剧烈一震。

    “你会……”

    “嗯。”铁心点头，“彻底金属化，然后……成为熔炉的一部分。”

    “但没关系。”

    他笑了。

    笑得平静。

    “三千年来，我送走了太多人。”

    “这次……”

    “轮到我自己了。”

    苏瑶想说些什么。

    但最终，只是沉默。

    她转身，走向星图深处，开始全功率运算。

    而铁心站在原地，抬头看着那片虚拟的银白太阳。

    轻声自语：

    “铁魂啊……”

    “你设计的这破炉子……”

    “可别让我白死啊。”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