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心转身时，金属关节发出的“咔嚓”声在大厅里格外刺耳。

    “跟我来。”他说，“看你们带来的‘燃料’，够不够掀开这层皮。”

    他拄着拐杖走向大厅深处一面墙壁。拐杖顶端敲击地面三下，墙壁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回路——不是银白色，是暗红色的，像是凝固的血迹。符文亮起时，空气中飘散起一股陈旧纸张燃烧的气味。

    墙壁向两侧滑开，露出向下的螺旋阶梯。

    阶梯深不见底。

    李黑水探头看了一眼：“这得有多深？”

    “一千零四十三米。”铁心率先迈步，“星核熔炉真正的核心，建在这颗行星的地幔层边缘。三千年前，我们挖了整整七十年。”

    苏瑶的数据体扫描阶梯结构：“岩层中有大量能量屏蔽层，我的探测波无法穿透。”

    “当然。”铁心头也不回，“熔炉运行产生的‘情感辐射’会吸引锈蚀病毒，必须完全隔绝。每一层屏蔽，都是用文明遗物的灰烬混合记忆金属浇筑的。”

    他顿了顿。

    “我们烧掉的第一批遗产，全用来建这堵墙了。”

    三人沉默着向下。

    阶梯不是直线，而是螺旋状盘绕，墙壁上每隔百米就镶嵌着一盏灯——不是能源灯，是透明晶体罐，罐内封存着一小团银白色火焰。火焰照亮罐壁内刻的铭文，李黑水凑近看了一盏：

    “第3421号燃料：机械鸟‘啾啾’，隶属孩童‘铁花’。死亡年龄：九岁。燃烧日期：星历2947年，雨季第三日。提取情感能量：73单位。备注：这孩子临终前抱着鸟说‘让它飞’。”

    罐内火焰中，隐约有一只小鸟的虚影在扑腾翅膀。

    “这他妈……”李黑水喉咙发紧。

    “继续走。”铁心声音平静，“这才刚开始。”

    越往下，罐子越密集。

    从每隔百米一盏，变成每隔十米，最后是每隔一米。罐内的铭文也越来越短，从详细记述变成简单编号，最后只剩下数字。

    “编号越靠后，能烧的东西越少。”铁心解释，“到第七千号以后，基本只剩涂鸦纸片、破玩具、甚至……梦境记录芯片。”

    他停下脚步，指向右侧墙壁。

    那里有一排特别小的罐子，每个只有拳头大，罐内火焰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第8912至8927号，是同一个孩子的十六个梦。”铁心说，“那孩子金属化时七岁，父母用最后能量把他的梦境芯片抢救出来。每个月烧一个梦，维持他的‘存在感’不消散——直到三年前，最后一个梦烧完。”

    罐子空了十六个。

    最后一个罐内，只剩一点灰烬。

    苏瑶的数据体剧烈波动：“你们在烧……意识残片？”

    “不烧，就彻底消失。”铁心继续向下，“烧了，至少还能在熔炉的记忆库里留下投影。选择很残忍，但必须选。”

    又下降三百米。

    阶梯尽头，是一道高达三十米的圆形金属门。

    门表面没有符文，只有无数细小的凹槽，凹槽内流淌着暗红色的液体——李黑水认出，那是高度浓缩的锈蚀能量，但被某种力量强行约束成液态。

    “到了。”铁心抬手，将拐杖插入门中央的孔洞。

    拐杖旋转三圈。

    门内传来齿轮咬合的轰鸣，像是沉睡的巨兽在翻身。

    门向两侧滑开。

    热浪扑面而来。

    不是火焰的热。

    是……“情感”的热。

    李黑水踏入门内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见了星核熔炉的真实面貌——

    那是一个直径三百米的球形空间。

    空间中央悬浮着一颗巨大的暗金色球体——那就是熔炉核心。球体表面不是金属，是半透明的晶体，能看见内部流淌着亿万道银白色的光流，像是星河被囚禁在球中。

    而球体外围，是密密麻麻的……

    “棺材”。

    李黑水只能想到这个词。

    无数个长约一米、宽半米的透明晶体匣，像蜂巢一样镶嵌在球形空间的墙壁上，从地板一直延伸到穹顶，数量根本数不清。每个晶体匣内部，都存放着一件“物品”：

    褪色的布娃娃。

    断裂的机械玩具。

    泛黄的日记本。

    磨损的音乐芯片。

    甚至……一撮用丝带绑好的头发。

    晶体匣下方连接着细小的管道，管道内流淌着银白色的光流——从匣内物品中提取出的“东西”，汇向中央的熔炉核心。

    “这里是‘遗物陈列层’。”铁心声音嘶哑，“总共八千四百二十一万个晶体匣，对应械灵族沦陷前总人口的……百分之三。”

    苏瑶快速扫描：“每个匣子都在释放微弱的情感信号……它们在‘燃烧’？”

    “不是物理燃烧。”铁心走向最近的一个晶体匣，伸手触摸透明表面，“是‘记忆蒸馏’。”

    匣内是一本儿童画册。

    铁心按下一个按钮，画册上方浮现全息投影——一个械灵族小女孩的虚影，约莫五六岁，正蹲在地上画画。她画的是三个手拉手的火柴人，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爸爸、妈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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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投影持续五秒，消散。

    与此同时，晶体匣底部连接的管道里，银白色光流明显变亮了一瞬。

    “她在画这幅画时的‘幸福感’，被提取成0.8单位情感能量。”铁心说，“这点能量，够一个遗民维持三小时的血肉活性。”

    李黑水盯着那本画册：“那画册本身呢？烧完就没了？”

    “不，记忆可以反复提取。”铁心摇头，“但每次提取，记忆的‘清晰度’就会下降。第一次提取能看到完整投影，第十次可能只剩轮廓，第一百次……就只剩下‘这里曾经有过幸福’这个模糊概念。”

    他指向远处一片暗澹的晶体匣。

    “那些已经提取超过五百次，基本空了。但还不能撤掉——因为撤掉，就意味着正式宣告‘这段记忆彻底死亡’。”

    苏瑶的数据体飘向熔炉核心。

    她伸出数据流线，刺入核心表面的接口。

    三秒后，她猛地转头，眼中爆发出震惊的光芒。

    “这根本不是‘能源转换炉’！”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颤抖，“这是……情感榨取机！”

    铁心身体一晃：“你说什么？”

    “我读取到底层协议！”苏瑶快速调出全息屏幕，屏幕上流淌着亿万行代码，“熔炉的设计目的不是‘抵抗锈蚀’，而是‘高纯度情感萃取’！提取出的情感能量，有百分之九十七通过隐藏通道输送到——”

    她突然卡住。

    屏幕上弹出一行血红色的警告：

    【权限不足，禁止访问最终接收端坐标】

    李黑水一拳砸在墙壁上：“接收端是谁？！”

    苏瑶没回答，继续破解。她的数据体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强行突破防火墙消耗巨大。

    十秒后。

    警告框炸裂。

    屏幕中央，浮现出一张星图。

    星图上，废土所在的星域被标记为“培养皿-07”，而一条暗红色的能量输送管道，从废土地底延伸出去，穿过三个星系，最终连接到……

    一个巨大的、金色的圆环。

    圆环周围漂浮着无数宫殿的虚影，仙气缭绕。

    圆环中央刻着两个字：

    【仙域】

    李黑水瞳孔骤缩。

    苏瑶继续调出日志文件。

    最早的记录日期，是三千四百七十二年前——锈蚀病毒爆发的同一日。

    日志内容：

    【星历0年，雨季第一日。仙域监察使‘青冥真人’莅临，启动‘道果培养计划’。目标：以械灵族全族情感为养料，培育‘悲悯道果’。预计成熟期：三千年。】

    【备注：为确保情感纯度，需制造‘适度绝望环境’。已投放锈蚀病毒母株，设定感染梯度：每年金属化率提升0.3%，使遗民在漫长痛苦中持续产生高质量情感能量。】

    【每月提取配额：100万单位。不足部分，以强制燃烧遗物补充。】

    李黑水读到这里，浑身金属都在震颤。

    “所以锈蚀病毒……是仙域投放的？”他声音嘶哑，“就为了……种什么狗屁道果？”

    苏瑶继续往下翻。

    日志记录着每一次“收割”：

    【星历127年，提取情感能量103万单位。备注：本月有七千名遗民因绝望自杀，情感质量上乘。】

    【星历894年，提取情感能量97万单位。备注：发现遗民开始烧毁遗物维持生存，情感产量下降。建议启动‘记忆回收计划’，强制提取濒死遗民记忆。】

    【星历2043年，提取情感能量82万单位。备注：遗民数量已不足百万，青感产量持续走低。启动‘幸存者筛选机制’，加速金属化进程，逼迫遗民在生死边缘产生更强烈情感。】

    最新一条日志，日期是三天前：

    【星历3472年，提取情感能量41万单位。备注：培养皿即将枯竭，‘悲悯道果’成熟度98.7%。预计最后收割期：三个月内。届时可销毁本培养皿，回收剩余价值。】

    全息屏幕暗淡下去。

    大厅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熔炉核心运转的嗡鸣，和晶体匣内记忆被抽取时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啜泣声。

    铁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三秒后。

    他的金属身躯开始剧烈颤抖。

    不是震动，是颤抖——每一个齿轮、每一根轴承、每一块金属板，都在高频震颤，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

    他缓缓抬起双手，低头看着自己金属化的手掌。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双手猛地插进自己的胸膛！

    “嗤啦——！”

    金属皮肤被撕裂，露出内部复杂的机械结构。齿轮、管道、电路板之间，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东西。

    那不是心脏。

    是一枚晶体匣。

    比墙上的那些更小，只有鸡蛋大，透明匣体内封存着一张全息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械灵族小女孩，约莫七八岁，扎着两根机械辫子，对着镜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怀里抱着一只破旧的玩具熊，熊的左耳缺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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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心颤抖着取出晶体匣，抱在怀里。

    机械眼眶内，右眼是血肉，此刻涌出锈红色的液体；左眼是机械，光学镜头疯狂闪烁。

    他张开嘴。

    发出的声音，已经破碎得不成句子：

    “铁……铁花……我的……女儿……”

    “她死的时候……九岁……抱着这只熊……说爸爸……冷……”

    “我烧了熊……烧了她的画……烧了她所有玩具……”

    “每个月……烧一点……烧了三年……”

    “就为了……换这点……维持我自己……不变成怪物的……能量……”

    他抱着晶体匣跪倒在地，金属膝盖砸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巨响。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熔炉穹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

    “啊——————！！！”

    咆哮声在球形空间内回荡，震得无数晶体匣嗡嗡作响。

    匣内封存的记忆投影被惊动，纷纷浮现——

    孩童的笑脸。

    情侣的拥抱。

    家庭的晚餐。

    节日的烟花。

    亿万个幸福的瞬间，在墙壁上同时亮起，又随着情感能量的持续抽取，迅速暗淡下去。

    像一场盛大而残酷的葬礼。

    李黑水站在原地，拳头握得咯吱作响。

    他皮肤下的暗红色纹路疯狂流动，像是感应到了主人极致的愤怒。

    苏瑶的数据体降落在铁心身边，伸出手想触碰他，但手指穿过了金属身躯——她没有实体。

    “铁心……”她轻声说。

    铁心没回应。

    他抱着女儿的晶体匣，身体蜷缩成一团，机械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然后，李黑水看见——

    铁心右眼那块还保留着血肉的部分，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金属化。

    灰白色的金属光泽从眼角蔓延，像蛛网般爬向童孔。

    “老头！”李黑水冲过去，“撑住！”

    铁心抬起头。

    右眼已经金属化了三分之一，瞳孔中的神采正在迅速消散。

    他用最后一点血肉声带，嘶哑地说：

    “杀了我……”

    “趁我……还能恨……”

    李黑水拳头悬在半空。

    这时，苏瑶突然开口：

    “不。”

    她的数据体爆发出璀璨的紫光。

    “不杀了你。”

    “我要你活着。”

    “活着看——”

    她转身，面向熔炉核心，数据流线如暴雨般刺入控制系统。

    “看我怎么把这台吃人的机器……”

    “变成救人的工具！”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