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如刀，割过皇城角门的青砖墙头。

    顾夜白身形一旋，黑氅翻飞，颈侧已渗出一道血线。

    那柄薄刃快得不像人间之物，悄无声息地掠过皮肤，若非他本能偏头，此刻咽喉早已洞穿。

    檐角之上，影斩静立如鬼。

    全身裹在墨色纱衣中，脸上无眼无鼻，唯有一道横缝般的口裂开在雾气里，仿佛从地狱爬出的傀儡。

    他手中短剑泛着幽蓝微光，竟是淬了剧毒，连空气都似被腐蚀出细小涟漪。

    三招已过，竟未退半步。

    顾夜白瞳孔骤缩。

    此人不仅身法诡异，更可怕的是——他完全不靠视觉作战。

    每一次出剑，都精准咬合死角，像是能预知他的呼吸节奏、肌肉起伏，甚至心跳间隙。

    “你是谁的人？”顾夜白低喝，掌心紧握剑柄，指节发白。

    对方不语，只轻轻抬手，指尖轻点自己那道横缝——像是在笑。

    刹那间，杀意再起！

    薄刃化作一道残影直取心口。

    顾夜白猛地后撤，足尖蹬地，借力跃起，同时长剑自下而上撩出一道弧光。

    这一剑，是他父亲顾崇山亲授的“破云式”，专破潜行匿踪之敌。

    可就在剑锋将至之时，影斩竟凭空消失。

    不是闪避，而是……像烟一样散了。

    顾夜白心头一凛，耳畔忽闻一丝极细微的气流扰动——来自头顶！

    他猛然抬头，只见一片黑纱如蝠翼般自高空垂落，短剑已距眉心不足三寸！

    生死一线，脑海中骤然闪过一幕皮影戏：火光摇曳中，老将军顾崇山立于边关烽台，声音沉厚如雷：“夜白，真正的武者，不是用眼看敌，是用心听风。”

    那是《昭水殇》中的台词，也是苏锦瑟特意加入的父亲遗训。

    此刻，却成了他活命的钥匙。

    顾夜白闭目。

    周遭万籁俱寂，唯有夜风拂过瓦当的呜咽、远处灯笼轻晃的铜铃、还有那一丝几乎不可察的——空气被切割的微响。

    来了！

    他反手挥剑，不攻其身，而斩其势。

    剑锋划破虚空，竟硬生生截断一道无形轨迹！

    “嗤——”

    一声闷响，黑纱落地，影斩踉跄后退三步，肩头飙出血花。

    这是今夜第一次，他被迫现出身形。

    顾夜白睁眼，目光如铁：“你躲不了。”

    可对方依旧沉默，只是缓缓抬起手，将一枚黑色药丸纳入口中，随即身形再度隐入黑暗。

    顾夜白没有追击。

    他知道，这种人不会恋战，真正的杀招，从来不在战场。

    而在宫中。

    与此同时，戏台后的密室灯火通明。

    苏锦瑟盯着桌上那枚小小的信鸽脚环，指尖冰凉。

    她凑近嗅了嗅，腐梅混着铁锈的气息钻入鼻腔——和当年鸦面杀手留下的蚀骨香，同源无疑。

    “他们要灭口。”她声音冷得像霜，“巡按御史明日就要上奏《昭水案证录》，若他在入宫前暴毙，一切又会变成‘流言蜚语’。”

    柳婆婆脸色发白：“所有明线渠道我都查过了，只有送往御史府的那封密函边缘沾了点粉末，极淡，若非小篾儿警觉，根本发现不了。”

    “好一招借尸杀人。”苏锦瑟冷笑，“先用毒控制官员神志，再让他在朝堂胡言乱语，最后以疯癫为由处死——既除证人，又污清誉。”

    她霍然起身，抓起盲文刻针，在竹板上飞速刻下几行暗码：“立即启用‘星火道’，所有传递改走盲文，不得经手第三人。另外——”她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让顾夜白亲自押送《军牌名录》与《监国令拓印》进宫，面呈大理寺卿。”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姑娘！”断眉刘喘着粗气冲进来，“顾公子遇袭！对手是影斩！”

    苏锦瑟瞳孔一缩，却没有慌乱。

    她转身推开窗棂，望向京都九门方向。

    “点灯。”她下令。

    刹那间，九座城门之上，特制灯笼同时点燃。

    内置磷火幽幽发亮，铜丝缠绕其中，形成微妙共鸣场。

    一旦有人高速移动扰动气流，灯光便会闪烁示警。

    她登楼远眺，目光如鹰。

    西华门区域，光影忽明忽暗，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规律性跳跃——像是某种生物在屋脊间穿梭。

    “他在那里。”苏锦瑟低声，“通知断眉刘带伏兵围堵，不要硬拼。另派小篾儿放出夜鹞，我要知道他最终去了哪里。”

    小篾儿点头，迅速取出一只漆黑羽鸟，解开它爪上的细绳。

    那鸟振翅腾空，融入夜色，悄无声息地追向那片跳动的暗影。

    风起云涌，杀机四伏。

    而在紫宸殿深处，御书房内烛火微晃。

    一道黑影无声落下，如烟似雾，悄然攀上横梁。

    影斩摘下面具，露出苍白无血的脸。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晶状毒针，透明如冰，却泛着诡异紫芒。

    只要轻轻一弹，便能穿透肌肤，三息之内麻痹神经，七息致死，且不留痕迹。

    他俯视下方。

    龙案之前，皇帝正提笔批阅奏折，笔尖悬于纸面，只待落下。

    影斩缓缓抬起手，指尖夹针，对准颈侧命脉。

    就在发力刹那——就在影斩指尖即将弹出毒针的刹那，一声幽幽童谣，自御书房四壁铜管中缓缓流淌而出。

    “月黑夜，风满楼，孤棺行，血封喉……”

    是《孤棺谣》。

    那声音稚嫩却阴冷，像是从地底爬出的孩童，在耳膜上轻轻刮擦。

    影斩浑身一僵，面具下的瞳孔骤然收缩，脑中仿佛有千万根银针同时刺入！

    他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蛊虫在颅内翻腾，剧痛如潮水般冲刷神志。

    这蛊，是他被沈元衡控制的烙印，而苏锦瑟早已查清其弱点：高频音波可引动共振，撕裂神经。

    她布的局，不止在外。

    铜管藏于梁柱，磷火灯为引，声纹刻于竹片，借风传音。

    整座御书房，早成了囚杀影卫的牢笼。

    “啊——！”影斩闷哼一声，身形失控，从横梁坠落，重重砸在龙案前。

    砚台翻倒，浓墨泼洒，恰好覆住那份密奏——“请封锁昭水案真相，以安社稷”八字被彻底染黑，只余残痕。

    皇帝惊起，龙袍翻飞，侍卫尚未反应，殿门已轰然洞开！

    顾夜白立于风口，黑氅猎猎，剑尖直指地上挣扎之人。

    寒光映着他冷峻的轮廓，也照出影斩嘴角溢出的黑血。

    “你走不了。”顾夜白声音低沉，却如铁铸。

    影斩却不攻不退，反而抬手，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玄青底，雕云纹，边缘磨损严重，却仍掩不住昔日贵气。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它抛向窗外阴影处。

    苏锦瑟接住玉佩，指尖触到背面刻痕的瞬间，呼吸骤停。

    “苏”字。

    那是她苏家嫡系信物，唯有贴身心腹方可持有。

    当年家族覆灭，所有印记皆被销毁，唯此物随忠仆埋骨荒野……怎会出现在沈元衡的杀手手中？

    “我曾是……你父亲的影卫。”影斩沙哑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他救我性命，授我武艺……可他们用药控我神志，炼我成傀……如今……我只是……一具会走路的棺材。”

    话音未落，他脖颈猛然一歪，七窍渗血，已然自尽。

    苏锦瑟站在原地，掌心紧攥玉佩，指节泛白。

    风穿过窗棂，吹动她鬓边碎发，也吹不散心头滔天怒焰。

    原来如此。

    他们不仅杀了她全家，还剜去忠魂，灌入毒蛊，把她的亲人、她的部下、她的过往，统统变成敌人手里的刀。

    “好一个‘风云录’……”她唇角扬起一抹冷笑，眼中却无半分温度，“你们用榜单操控江湖，用谎言统治天下，甚至——连死人都要奴役。”

    她抬头望向宫阙深处，目光穿透夜幕，直抵那幕后黑手所在。

    “但这一次……轮到我来定规则了。”

    就在此时，京都外城，一道黑骑疾驰入府。

    沈元衡端坐堂中，听完密报，脸上毫无波澜。

    他缓缓合上折扇，轻轻敲了敲桌面。

    “既然压不住……”他低声，语气平静得可怕，“那就——一起烧了。”

    烛火摇曳，映出他眸中那一簇跃动的猩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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