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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她烧的不是影,是命
    南溟渡口寒风刺骨,残阳如血。

    苏锦瑟立于码头高台,黑袍猎猎,像一柄尚未出鞘却已锋芒毕露的剑。

    她身后是影市最后的残部——帐篷焦黑蜷曲,灯笼碎成片片蝶灰,木架倾塌,皮影散落泥中,被踩进尘埃。

    百姓四散奔逃,哭喊声远去,唯有墙柱上新贴的海捕文书在风中猎猎作响,墨迹未干的“苏氏余孽”四字,如同烙铁般灼人眼目。

    她静静望着那张通缉令,指尖微动,摘下发间玉钗,轻轻一挑。

    纸页飘落,如一片枯叶。

    “他们要我名?”她低笑,声音清冷如霜坠寒潭,“那我就还他们一场戏。”

    话音未落,顾夜白已无声上前。

    他解下肩上扁担,将那具空椁重重顿地——轰然一声,棺木震响如鼓,惊起栖鸟无数。

    那一声,不是示威,而是应和,是对她意志最沉默也最坚定的回应。

    小篾儿颤抖着跑来,怀中紧抱最后一卷未毁的皮影,递到她手中。

    《烬中锦瑟》。

    画的是少女披甲执印、火烧诏书的模样。

    那是苏家覆灭当夜的真实重现——宫门紧闭,火光冲天,她跪在父亲尸首前,亲手点燃那份曾象征无上荣光的圣旨。

    画面中的女子眼神决绝,仿佛早已看穿命运的虚妄。

    苏锦瑟指尖抚过画幕,指腹划过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眸底忽有金光微闪,像是记忆深处某道封印悄然松动。

    “母亲……”她低声呢喃,嗓音轻得几乎融进风里,“这次我不编故事了。”

    她不再编织谎言,不再粉饰真相。

    她要讲真话。

    要让这江湖、这朝堂、这天下,亲眼看见三百年前昭水堡的冤魂如何被遗忘,亲耳听见当年苏家如何被背叛——而幕后之人,又是如何用一本《风云录》,操纵万民之口,篡改生死功过!

    她取出随身密绢,那是由母亲临终前缝入她衣领的残丝织就,蕴含苏家祖传的“魂契之力”。

    她将它缠绕影幕支架,又抽出匕首,割破掌心。

    鲜血涌出,滴落在特制磷粉之上,瞬间泛起幽蓝荧光。

    她以血为墨,以痛为引,在空中勾勒古老的启动阵纹——七重回环,九转归心,每一道都刻着禁忌二字。

    这不是表演。

    这是献祭。

    她的记忆,她的情感,她的神魂,都将化作这场皮影戏的燃料。

    一旦开启“魂契”,识海将承受万针穿刺之痛,稍有不慎,便是神志尽碎、沦为痴傻。

    但她没有半分迟疑。

    夜幕降临,乌云压江。

    三大夜巡使已率弓手潜伏屋顶,破影弩对准影幕关键节点。

    箭头泛着幽蓝毒光,专破光影灵性,只要幻象成型,便能一击粉碎。

    第一幕升起。

    ——苏父跪谏玉阶,手持铁证,声嘶力竭:“边关十万玄甲军未叛,昭水堡不曾失守!陛下若信奸佞,自毁长城,他日血染山河,悔之晚矣!”

    话音未落,铁链加身,侍卫拖行而出,朝服撕裂,白发飞扬。

    观众还未反应,一支破影弩矢骤然射出!

    嗤——

    皮影应声而裂,正中苏父胸口,火焰般的光影瞬间溃散。

    “好胆!”屋顶弓手冷笑,“竟敢复刻逆案!”

    可下一瞬,整片江面忽有异动。

    一点渔火亮起。

    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

    次第不息,如星河倒灌人间。

    一艘艘渔船悄然靠岸,每船皆挂一盏红灯笼,上书一个大大的“苏”字。

    老艄公立于船头,高举火把,嘶吼破风:“我们记得!”

    “我记得你爹死前还在喊‘忠不可负’!”

    “我记得那年冬雪,你们苏家开仓放粮,救活我全家!”

    “你不叫余孽!你是苏家的女儿!”

    无声的呼应汇成洪流,千万道目光聚焦影幕,竟让那断裂的画面,在江面火光倒映中缓缓拼合——裂痕仍在,但光影重生。

    苏锦瑟站在高台中央,掌心血流不止,密绢剧烈震颤,识海已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她咬牙支撑,双目紧盯着影幕,低声催动咒言。

    第二幕,即将开启。

    而这一次,她要放出的,不再是别人的故事。

    是她自己。

    是那个蜷缩在地窖角落、听着亲族一个个惨叫断气的十二岁女孩。

    是那一夜,永不熄灭的火。(续)

    寒江如墨,风卷残云。

    苏锦瑟站在高台之上,仿佛一尊即将燃尽的神像。

    她双目微睁,瞳孔深处却似有金焰流转——那是魂契之力反噬识海的征兆。

    每一道记忆被唤醒,都像有一把钝刀在脑中反复剜割,鲜血未流于外,却已浸透神魂。

    但她不能停。

    第二幕已起。

    光影晃动,地窖石壁渗出冰冷水珠,十二岁的苏锦瑟蜷缩在角落,衣裙染血,小手死死捂住嘴巴。

    画面无声,可所有人仿佛听见了那一夜的惨叫:父亲被铁链拖过长廊,姐姐临死前嘶喊“娘——”,老管家扑向刀锋护主……而她的母亲,披发赤足,被两名黑衣人架入暗室,门扉合拢前,她回头望了一眼地窖方向,嘴唇轻启,无声三字——

    “活下去。”

    那一刻,江边万籁俱寂。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忽然跪倒在地,泪如雨下:“我认得那眼神……那是苏家夫人!当年疫灾,她亲自熬药送粥,救了半城百姓啊!”

    有人捶胸痛哭:“我们竟信了朝廷说她是妖女……我们竟信了!”

    更多的人开始低声念诵:“苏不叛,忠难负。”

    就在此时——

    破空之声骤响!

    第三支破影弩离弦而出,幽蓝箭头直取苏锦瑟心口!

    这一击并非为毁影幕,而是要诛其人!

    电光石火间,顾夜白一步踏前,手中无名长剑横斩而出。

    “铛——!”

    火星四溅,剑身崩裂一道缺口,弩矢坠地,余劲激起尘浪。

    他立于她身前,背影如山,肩上那具空棺随风轻颤,似也在共鸣主人的怒意。

    他缓缓抬头,目光穿透夜色,冷得如同北境千年不化的雪:“你们可以杀她一次。”

    声音不高,却压下了所有喧嚣。

    “但杀不了万人心里的名字。”

    话落刹那,第四幕升起。

    没有悲泣,没有控诉,只有一道身影。

    成年苏锦瑟立于烈焰中央,宫墙崩塌,诏书化灰。

    她手中捧着一本泛着金纹的册子——《风云录》榜首名录。

    火焰顺着纸页攀爬,映照她左眼猩红欲裂,右眼却清明如初。

    她的声音透过光影,传遍整片江岸,甚至逆流而上,惊起两岸飞鸟:

    “我不是造神者。”

    “我是点灯人。”

    “你们信的,从来不是我写的戏。”

    “是你们还记得——什么是冤,什么是忠!”

    最后一个字落下,天地轰鸣。

    她眼前骤然一黑,左眼如被烈火灼穿,温热的血自眼角蜿蜒滑落,染红半边脸颊。

    意识如沙漏倾尽,身体软倒。

    却在昏迷前最后一瞬,唇角轻轻扬起。

    她望向那个始终守在她身后的男人,轻若呢喃:

    “现在……你捧的是一个瞎子。”

    顾夜白单膝跪地,稳稳将她接住。

    他的动作极轻,仿佛怕惊扰一场未醒的梦。

    低头看她苍白的脸,听她微弱的呼吸,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有风暴翻涌。

    “我看得见就够了。”

    他起身,将她紧紧抱入怀中,转身走向船头。

    两具棺木静静并列:一具漆黑沉重,载着苏家忠魂牌位;另一具素白无饰,棺面刻着四个字——“旧梦安葬”。

    风起,浪涌。

    渔火连成星河,千帆齐动,船队破浪而行,驶向茫茫海域。

    而在南溟对岸的山巅亭中,沈元衡猛地捏碎手中茶盏,瓷片扎进掌心也不觉痛。

    他盯着远处渐行渐远的灯火,声音森寒如渊:

    “追!活捉她回来!我要她亲眼看着,自己点燃的一切,如何被碾成灰!”

    乌云蔽月,海天尽头,唯余一滴血,落入浪涛,无声扩散。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