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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双棺渡冥海
    风暴如怒龙咆哮,鬼哭海峡的夜海翻腾得如同炼狱之口。

    狂风撕扯着船帆,巨浪一堵堵撞向船身,木板咯吱作响,仿佛下一瞬就要四分五裂。

    主船在滔天白沫中剧烈颠簸,桅杆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断裂的帆索在风中疯狂抽打,像濒死野兽最后的挣扎。

    甲板上,众人死死抓住缆绳与舱门,拼尽全力稳住身形。

    断眉刘带着几名护卫用身体顶住舵轮,陈老大嘶吼着指挥水手加固货舱——可就在这一瞬,一道瘦小身影却逆风而上,踩着湿滑的梯架攀向高耸的主桅。

    是小篾儿。

    她年不过十三,却已继承了苏锦瑟八分灵巧与三分倔强。

    此刻她咬紧牙关,手中攥着一段备用麻绳,妄图将松脱的主帆重新系牢。

    若不及时修复,整艘船将在风暴中失去方向,被卷入暗礁群碾成碎木。

    “下来!快下来!”哑姑在甲板上尖叫,却被风声吞没。

    一道惊雷炸裂天际,照亮了她小小的身体在百尺高空摇晃的身影。

    就在此刻,一阵飓风横扫而来,桅杆猛然一震,小篾儿脚下一滑,整个人被甩出栏杆,直坠而下!

    千钧一发!

    船沿处,一道纤细却决绝的身影猛地扑出——苏锦瑟!

    她左眼覆着素布,仅凭右眼捕捉那一闪即逝的轨迹。

    雨水顺颊滑落,混着冷汗渗入唇角。

    她从袖中抽出一条缠满磷粉的药线,这是她为皮影戏特制的引光丝,柔韧耐燃,此刻成了唯一的救命索。

    “顾夜白!”她厉喝。

    黑袍男子几乎同时反应,一步跨至她身后,稳稳托住她的腰背。

    苏锦瑟深吸一口气,在闪电劈下的刹那扬手掷出药线!

    那道泛着幽蓝微光的细丝划破雨幕,宛如游蛇穿行于雷霆之间,精准地缠上小篾儿腰带!

    “拉!”她嘶声下令。

    两人合力回拽,药线绷得几欲断裂。

    小篾儿在半空挣扎,指尖几次抓空,终于触到甲板边缘。

    断眉刘暴吼一声扑上前,一把将她拖回安全地带。

    主船再度倾斜,浪头拍来,苏锦瑟踉跄跌倒,右膝重重磕在甲板上,鲜血瞬间染红布料。

    但她没有松手,直到确认药线彻底收回,才瘫坐喘息,一把将小篾儿搂进怀里。

    少女浑身发抖,泪水混着雨水流淌。

    “记住,”苏锦瑟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钉,“灯可以灭,但举灯的人不能倒。我们不是为了活着逃命才走到这里——是为了让那些被埋葬的名字,重新被人提起。”

    小篾儿抬起泪眼,望着师父那只残破的左眼和右眼中那抹奇异金芒,缓缓点头。

    她颤抖的手伸入怀中,紧紧握住那个尚未启用的微型影枢匣——那是她昨夜偷偷打磨完成的作品,以竹骨为架,铜丝为轴,内藏七枚可变换剪影的小片,虽粗糙,却是传承的开始。

    风暴渐弱,残云散去,天光微露。

    舱内,烛火重燃。

    众人围坐一圈,疲惫却不敢放松。

    苏锦瑟盘膝而坐,将那张焦边舆图平铺于案,哑姑手持银簪,轻轻点向一处偏僻山谷中的朱砂标记。

    “此处名为‘双棺井’。”她嗓音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据老辈影承人口述,初代守影人与首任玄甲统帅曾共誓山河,死后合葬于此。传说他们的椁中藏有‘启碑令’,唯有此物,方能打开沉碑谷深处那扇青铜门。”

    顾夜白一直沉默听着,目光却死死锁在地图最北端四个冰刻般的大字——北冥寒渊。

    忽然,他胸口传来一阵灼痛,似有烈火在皮肉下燃烧。

    他猛地扯开衣襟,从贴身之处取出一枚古旧兵令令牌。

    黑铁质地,边缘蚀刻着玄甲军独有的衔剑飞鸟纹,中央有一道奇特凹槽。

    当令牌靠近舆图某处时,竟严丝合缝地嵌入其中!

    众人屏息。

    苏锦瑟瞳孔微缩,指尖轻抚那契合之处,声音冷得像北冥的雪:“这不是地图……是钥匙。真正的地图,从来就不该画在纸上,而是刻在血里,埋在命里。”

    顾夜白低头凝视令牌,脑海中闪过无数碎片画面:战火、刑场、一个女人抱着婴孩跪在雪中哀求……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原来,他不只是复仇者。他是被选中之人。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京城天机阁密室。

    沈青璃跪伏于地,双手奉还那份南溟密报的副本,指尖微微发颤。

    “爹,若您说她是妖女,为何红姑宁可咬舌自尽也不肯指认?为何百姓愿以血肉之躯护她出城?”她声音轻,却字字带刺。

    沈元衡端坐高位,面容冷峻如铁:“妇人之仁。苏家血脉天生惑众,一颦一笑皆能煽动民心,此等妖术,比刀剑更可怕。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他挥袖退下,不再多言。

    沈青璃缓缓起身,退出密室。

    廊下风雨未歇,她悄然从袖中取出一页泛黄旧档——那是她在整理父亲文书时偷偷抄录的一段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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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昌三年冬,苏尚书途经西市,救幼女沈氏于刺客刀下,亲授护卫将其送归府邸。】

    她望着纸面良久,眼底翻涌着挣扎与动摇。

    而在北方海域尽头,风浪渐平。

    数日后,船队穿越最后一道浮冰带,终于抵达北冥外围冰岛。

    白雪覆盖的悬崖沉默矗立,寒风卷起碎冰,如刀割面。

    一行人踏上冻土,徒步深入茫茫雪原。

    风雪中,顾夜白背着空椁前行,每一步都沉重如祭礼。

    苏锦瑟走在最前,右眼金芒隐隐流转,仿佛能穿透千年积雪。

    终于,在一座断崖之下,他们发现了被冰雪掩埋的遗迹——两具石椁并列封存,碑文斑驳。

    其中一具,依稀可见“苏”姓铭文。风雪如刀,割裂天地。

    北冥冰原之上,万籁俱寂,唯有呼啸的寒风卷着碎雪,在断崖间回旋怒吼。

    两具石椁静卧于冰雪之下,仿佛沉睡千年的守望者,碑文斑驳,却依旧能辨出“苏”字铭文与“顾”姓徽记。

    一脉同源,两族血誓,竟在这一刻穿越岁月重逢。

    顾夜白一步步走近那具刻有顾家纹章的石棺,脚步沉重得如同踏在心上。

    他指尖微颤,覆上冰冷的棺盖——刹那间,体内血脉如沸!

    那枚贴身佩戴多年的玄甲兵令骤然发烫,自行脱离衣襟,悬浮半空,黑铁令牌边缘泛起幽蓝血纹,衔剑飞鸟仿佛活了过来,振翅欲飞。

    “咔。”

    一声轻响,令牌精准嵌入棺盖中央凹槽,严丝合缝,宛如天成。

    石椁缓缓开启,无尸无骨,唯有一卷青铜简静静横卧,表面蚀刻着繁复古篆,隐隐透出暗金流光;另有一枚残缺玉珏,半藏于锦囊之中,色泽温润却带着岁月裂痕。

    苏锦瑟双眸微凝,右眼深处金芒一闪而逝。

    她俯身拾起玉珏,动作极轻,仿佛怕惊扰了某种沉眠的宿命。

    当那残玉触碰到她颈间所系的另一半时——

    “嗡!”

    两片玉珏竟自发相吸,严丝合缝拼合成完整圆形!

    刹那间,一道古老符印浮现其上,四个古篆徐徐显现于虚空:

    影剑同归,破碑者生。

    风雪为之一滞。

    她呼吸微顿,指尖抚过那八字真言,心头如惊雷滚过。

    这不是简单的信物相认,而是命运之轮终于咬合转动的第一声齿轮轰鸣。

    她曾以为自己只是借势操盘,将顾夜白推上风云录顶端,以舆论为刃复仇雪恨。

    可此刻她才明白——他们从来不是操控游戏的人,而是被历史选中的破局之人。

    “原来如此……”她低声呢喃,声音几近耳语,“‘风云录’不是起点,是枷锁。而我们,是来砸碎它的。”

    顾夜白已取下青铜简,入手沉重,似含千钧之忆。

    他眉峰紧锁,脑海中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再度翻涌:战火焚城、忠魂喋血、九大家族高坐云端,将功勋写成谎言,把真相埋进碑底……他的父亲跪在刑场前,手中仍紧紧攥着这枚兵令,嘶声怒吼:“你们改得了史册,改不了天道!”

    那一刻,他不是为仇恨活着,是为证道活着。

    “他们知道我们要来。”他忽然开口,目光如剑射向远方雪丘。

    风雪骤然加剧,天地混沌一片。

    远处,数十道黑影自雪幕中浮现,踏雪无声,手持破影弩,箭锋淬着幽蓝毒光。

    为首之人戴鸦面青铜面具,立于高丘之上,冷冷俯视双棺遗迹,宛如死神降临。

    顾夜白一步跨前,长剑出鞘三寸,寒光乍现,雪地上瞬间结出一层霜刃之痕。

    他将苏锦瑟护在身后,脊背如山岳挺立。

    “让他们看看。”她却笑了,笑意清冷如月照寒江。

    她举起手中青铜简,迎风暴展,声音穿透风雪,清晰如钟鸣:

    “来得正好。”

    话音未落,简上文字竟自行燃起幽蓝色火焰,光芒冲天而起,映照出一幅巨大虚影——

    千年前,九位世家执笔共议,篡改战功簿,伪造英雄榜;忠良遗孤被钉上耻辱柱,叛臣贼子却被捧上神坛;一座青铜巨门沉入山谷,万人血祭封碑,只为镇压一段不容于世的真相……

    虚影流转,天地失色。

    风雪中,两具空棺并列而立,仿佛等待千年的主人终于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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