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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月光照亮的,不是怪物
    第七个月圆前夕,山道尽头那抹凄红身影跌撞而来时,枫桥镇的风已带了彻骨的寒意。

    冰奴九娘浑身爬满蛛网般的青痕,像是被无形丝线从内里撕扯过一般,每走一步,皮下便有黑气游走窜动,似活物啃噬。

    她倒在戏台石阶前,指尖死死抠进冻土,将半卷焦黑残册推向苏锦瑟——那是《蛊心录》唯一幸存的下半部,边角尽焚,字迹斑驳,却赫然写着一行血墨批注:

    “‘影噬蛊’惧万人真心,若连续七夜共诵其名而不带恨意,蛊自溃。”

    夜鸠的笔迹冷峻如刀,仿佛在笑。

    苏锦瑟接过残册的瞬间,指腹擦过那行字,心头猛地一震。

    她终于明白了——这从来不是什么解蛊秘方,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审判。

    夜鸠要的,根本不是顾夜白死于蛊毒,而是他死于众叛亲离。

    他要让天下人亲手将这位沉默的背棺人推入魔道,再以“除魔卫道”之名,将其彻底诛杀。

    只有英雄堕落,才足以证明——秩序不可撼动,凡人不可逾矩。

    可若人心不恨,反生信念呢?

    苏锦瑟缓缓合上残卷,抬眼望向台上那道被铁链缠绕的身影。

    顾夜白闭目盘坐,呼吸沉稳,月华未至,蛊尚未醒,但他眉宇间那层经年不化的寒霜,却比以往任何一夜都更重。

    她在想,这个人曾背棺千里,只为安葬一个素不相识的老者;他曾独守瘟村七日,任自己高烧将死也不肯退后半步;他曾为护一名孩童,硬接三大门派高手围攻,身中十七剑仍不肯松手……可世人只记得他杀人如麻、夜行无踪、棺中藏尸。

    多可笑。

    多荒谬。

    也多值得救。

    当夜,月未圆满,乌云却已悄然散去一角。

    苏锦瑟登台,不再设幕布,不再燃心影丝,也不再收集记忆纸片。

    她只在台心点了一盏素灯,灯芯微弱,却映得她眸光如刃。

    她立于风中,声音不高,却穿透寂静:

    “今夜不收记忆,不织光影,不演过往。”

    “我只问一句——”

    “你们,愿意相信顾夜白吗?”

    台下死寂。

    风掠过残檐,吹得灯笼轻晃,无人应答。

    有人低头,有人退后,有人仍在犹豫。

    毕竟,那是个背棺的怪物,是江湖通缉榜上的“血手阎罗”,是连孩童夜啼都会被拿来吓人的名字。

    就在这时——

    “咚!”

    一声鼓响,破空而起。

    来自城南鼓楼。

    哑姬不知何时已攀上高台,双手猛击大鼓。

    她不能言,却用尽全身力气,一下又一下,敲出最原始、最坚定的节奏。

    紧接着,钟声响起。

    寒磬和尚立于塔顶,木槌撞钟,声震四野。

    那一声“嗡——”荡开涟漪,直入魂魄。

    小篾儿义弟带着一群孩子冲出巷口,手中铜盆铁锅叮当作响,口中齐喊:“他是好人!他是好人!”

    檐角猫奴翻上屋脊,奔走呼号,声音嘶哑:“他没杀过一个无辜的人!你们谁亲眼见他行凶?!”

    一声声,一句句,如星火燎原,如春雷滚地。

    人群开始骚动,继而沸腾。

    一位老农颤巍巍举起拐杖:“我孙子掉进河里,是他跳下去捞上来的……”

    一名寡妇抹泪高呼:“我家牛棚着火那晚,是他背着我娘逃出来的!”

    一个少年跪地叩首:“父亲战死沙场,是他把尸首送回故乡,还替我们修了坟!”

    声音越聚越多,越传越远。

    忽然,万千百姓齐声呐喊,如潮水决堤:

    “顾夜白非魔——!”

    那一瞬,月光乍现,破云而出,银辉如瀑,直落戏台。

    顾夜白猛然睁眼。

    剧痛如万针穿脑,蛊虫在他血脉中疯狂冲撞,欲破体而出。

    他十指深深扣入地面,青筋暴起,额角渗血,身体剧烈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撕成碎片。

    可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

    心影契,全面贯通。

    无数画面涌入脑海,不再是模糊的光影,而是鲜活的记忆洪流:

    农妇抱着他曾救下的孩子,在田埂上冲他微笑;

    老兵在孤坟前烧着纸钱,低声念叨:“兄弟,你清白了。”

    还有苏锦瑟,躺在病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却紧紧攥着他的手,一字一句说:“你是我选的人,我不信天命,只信你。”

    泪水无声滑落。

    他仰天长啸——不是痛苦,不是挣扎,而是解脱。

    就在这声长啸响彻夜空的刹那,他颈侧皮肤微微鼓动,三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虫簌簌坠地,在清冷月光下迅速蜷缩、干裂,最终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远处雪岭之上,夜鸠立于崖边,手中蛛丝断裂,武傀双目骤然失神。

    他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千里之外那座小镇的方向,手中《蛊心录》轰然落地。

    “不可能……”他喃喃,“人心怎会……不恨?”

    他转身欲逃,身后却传来窸窣之声。

    数十具武傀缓缓抬头,眼中血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

    他们齐刷刷望向他,声音低沉而整齐,如同审判降临:

    “你说……我们该杀的人,真的该杀吗?”蛊虫簌簌坠地,在清冷月光下蜷缩、干裂,化作一撮灰烬,随风飘散。

    台上的顾夜白仍跪坐在地,十指深深抠进青石缝隙,额角冷汗混着血痕滑落,可那双曾被世人称为“死人之眼”的眸子里,此刻却映着真实的光——不是杀意,不是癫狂,而是痛过之后的清明。

    他终于看清了自己。

    不是谁手中的刀,不是江湖传言里的魔头,更不是命运碾压下的残渣。

    他是顾夜白,一个曾为陌生人守坟七日、为孩童断后而战十七剑的背棺人。

    他杀人,但从不滥杀;他沉默,却不等于无心。

    远处雪岭之上,夜鸠踉跄后退,手中蛛丝寸寸断裂,如同他精心织就二十年的信念之网轰然崩塌。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一幕:那些他曾以蛊控魂、洗脑驯化的武傀,一个个缓缓抬头,眼中血雾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人性微光。

    “你说……我们该恨他?”一名脸上刻满旧疤的老者低语,声音沙哑如锈铁摩擦,“可那一夜风雪,是你放火屠村,是他背着我娘逃出火海。”

    “你说他该死。”另一个青年握紧拳头,眼中泛红,“可我妹妹病入膏肓时,是他用棺材底夹带的药救回来的!你给过她一口饭吗?”

    数十具武傀围拢而来,脚步沉重,步步逼近。

    他们不再是行尸走肉,而是活生生的人,带着记忆、恩怨与觉醒的愤怒。

    “你们怎能信一个背棺的贱民!”夜鸠嘶吼,声如裂帛,状若疯魔,“他是灾星!是乱世之源!只有毁灭才能证明秩序的存在!”

    “可你呢?”一名曾被他剜去双眼的女子冷冷开口,“你是操控人心的神,还是吃人骨髓的鬼?”

    话音未落,蛛网崩断,冰崖震颤。

    夜鸠惨叫一声,被数双铁手拽倒在地。

    他的身体在挣扎中抽搐,最终淹没于昔日傀儡的怒潮之中。

    风雪卷起最后一缕黑烟,只余墙上一道深深刻痕——

    “他们竟真的信一个人……”

    与此同时,枫桥镇戏台之上,晨曦微露,霜色渐融。

    苏锦瑟缓步上前,指尖轻触顾夜白的脸颊。

    她的动作极轻,仿佛怕惊醒一场梦,却又坚定得不容拒绝。

    “现在,你信了吗?”她低声问,嗓音里藏着经年压抑的疼惜,“你不是武器,也不是怪物——你是人。”

    顾夜白缓缓抬头,望着她。

    这个曾把全世界都挡在棺盖之外的男人,第一次主动伸出手,覆上她的掌心。

    他的掌心布满老茧,却温热得像烧不尽的炭火。

    “这一次,”他低语,声音沙哑却清晰,每一个字都落在黎明初绽的光里,“我是清醒着走向你。”

    台下百姓无声伫立,有人抹泪,有人合十,更多人默默让开一条路。

    月下樵子站在崖边,最后一次砍断新生的蛊藤,将断藤扔进火堆。

    火焰腾起刹那,他轻哼起一首无人听过的童谣,身影渐渐隐入晨雾。

    而千里之外,北境风雪悄然止息。

    皇陵深处,一条从未有人踏足的秘道静静蛰伏于地底。

    苏锦瑟从袖中取出那柄在旧书摊偶然拾得的断尺,指尖抚过其上斑驳铭文——那是沈归鸿遗留之物,也是通往“缄默道”的唯一钥匙。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