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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爸爸,今天我说了什么
    冬雪初融,溪水潺潺。

    枫桥边的青石阶上还覆着一层薄冰,被朝阳一照,碎成点点银光,倒映在缓缓流动的溪面上。

    昭影赤脚踩在温热的石头上,湿漉漉的裙角沾了泥,却毫不在意。

    她身后跟着一群孩子,叽叽喳喳像春日初醒的雀鸟。

    “今天我们玩‘光影问答’。”她转身,声音清亮如泉水击石,“每人说一件今日最暖的事,我便用手划出画面——投在幕上。”

    孩子们拍手叫好,争先恐后地举手。

    一个卖豆腐的小丫头抢先道:“今早阿爹多给了我三文钱买糖葫芦!”话音未落,幕布上便浮现出她蹦跳着接过糖葫芦、满脸欢喜的模样,连那根竹签上的糖渣都清晰可见。

    又一个跛脚男孩怯生生开口:“隔壁王婶给我缝了新鞋底……她说,走再远的路,也不能让脚受苦。”话落,幕上光影流转,一位白发老妇低头穿针引线,烛火摇曳中,针尖挑起的是岁月无声的温柔。

    轮到那个口吃的男孩时,他涨红了脸,手指绞着衣角,结巴了半天只挤出两个字:“我……我……”

    人群有些躁动,有人轻笑,有人催促。

    “快点啊!别耽误大家时间!”

    “是不是根本没做什么好事?”

    昭影忽然抬手,全场静了下来。

    她没有催促,也没有替他说。

    而是缓缓闭上了眼睛,指尖轻轻点向溪面。

    涟漪荡开,一圈,又一圈。

    水波微动,幕布骤然一亮——

    画面上是昨夜的村巷,月色朦胧,盲婆婆提着空桶颤巍巍走在石板路上。

    忽然,一道瘦小的身影从暗处冲出,接过水桶,一路小跑将两桶水灌满井台。

    做完这一切,他低头看了看婆婆紧闭的双眼,又悄悄把门槛前的碎石踢到一边,才默默离开。

    正是这个可怜的孩子。

    全场寂静。

    男孩瞪大眼睛,嘴唇颤抖:“你……你怎么知道?我……我没跟任何人说……”

    昭影睁开眼,笑意如春风拂过山野:“因为你的心,早就说了。”

    那一刻,孩子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被看见,而是因为——终于有人听见了他沉默的声音。

    远处树影下,小篾儿背着一个木箱缓步而来。

    他脸上带着少见的得意,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昭影!来看我的最新作品!”他掀开箱盖,一个三尺高的木质皮偶立于其中,眉目分明,关节灵活,竟是以整块千年阴沉木雕琢而成,通体泛着幽光。

    “它叫‘小影’。”小篾儿骄傲道,“能自主行走,能记住你说的话,还能把故事讲给别人听。我加了七十二道机关,连眨眼都是活的!”

    他启动机关,小影缓缓睁眼,竟真的迈步向前,用清脆的童声说道:“你好,我是小影,我可以帮你记录今天的心情。”

    孩子们围上去欢呼雀跃,争着对它说话。

    唯有昭影,静静站着,目光落在小影胸口那一抹若隐若现的微光上——那是她昨日亲手注入的一缕“心光”,原是用于唤醒沉睡记忆的媒介,如今却被嵌入机械之中,成了讲述故事的工具。

    她忽然觉得不安。

    当晚,她梦见母亲。

    苏锦瑟站在一片破碎的玉蝉之上,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星河倾泻。

    她穿着旧时执灯人的素袍,面容模糊,却依旧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操控是旧时代的枷锁。”母亲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轻得像风,却重得压心,“你以为你在传递真相,可一旦你开始‘安排’故事,你就成了新的操盘手。”

    昭影想辩解:“我只是想让更多人被看见……”

    “可你替他们说了话。”苏锦瑟摇头,“真正的光,不该由谁来点燃,而应由人心自己醒来。”

    话音落下,玉蝉轰然碎裂。

    昭影惊醒,冷汗浸透里衣。

    窗外,晨雾未散,书院方向传来第一声铜铃。

    她起身,直奔工坊,取出小影,毫不犹豫地拆开它的胸腔。

    齿轮、机构、传动轴……一件件被剥离。

    最后,只剩一片薄如蝉翼的木片,静静躺在掌心。

    她在上面刻下一个字——“听”。

    次日清晨,她将这片木片置于无声书院中央的石台上,四周不设帷幕,无灯无火。

    “从今往后,”她对围拢而来的孩子们说,“它不再是‘小影’,也不再说话。它只是一面镜子。你们站在这里,心里想什么,它就会映出什么。”

    有人不信,凑近低语:“我想我娘了……”

    刹那间,石台微微发亮,一道虚影浮现——是位女子在灶台前煮粥,背影单薄,锅盖掀开时腾起一团白雾,像极了记忆里的温度。

    全场哗然。

    清明将至,细雨如丝。

    盲诗郎弟子巡游归来,背着一把断弦古琴,立于村口石桥之上。

    他调音片刻,忽而拨动琴弦,歌声苍凉悠远,随风传遍山谷:

    “棺中非魔亦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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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影后非谋亦非嗔。

    一剑破局千榜碎,

    万家灯火照归人。”

    歌声所至,十里八乡百姓纷纷放下手中活计,扶老携幼而来。

    他们不知为何而来,只觉心头一震,仿佛有根弦被悄然拨动。

    昭影悄然登上戏台。

    这一次,她没有舞灯,没有演父母的故事。

    她只是轻轻拉开那幅旧幕,然后转身,面向人群。

    “谁想上来说?”她问,“说一件你永远忘不掉的事。”

    无人应答。

    她也不急,只是点亮一盏孤灯,静静等待。

    良久,一位老农拄着拐杖走上台,声音沙哑:“三十年前饥荒,我饿得啃树皮……是邻村周婶偷偷塞给我半袋糙米。她说,‘活着,比什么都强’。”

    话音落,幕布骤亮——

    画面中,风雪漫天,一名妇人躲在柴垛后,将半袋米塞进一个少年怀里,自己却饿得面色蜡黄。

    少年跪地痛哭,她只摆摆手,转身走入风雪。

    接着,一名寡妇缓步登台,泪流满面:“我男人死前……笑着对我说‘别怕’。我一辈子都没敢忘那个笑。”

    幕上光影流转,病榻前,男子气息微弱,却努力扬起嘴角。

    窗外桃花纷飞,仿佛时光也为之凝滞。

    掌声雷动,许多人已泣不成声。

    就在这时,溪畔芦苇丛中,一道细小的光点悄然闪烁——似萤火,又似某种沉睡已久的讯号,正缓缓苏醒。

    数日后,海风裹着咸腥的气息掠过枫桥,浪涛拍岸声如低沉鼓点,敲在人心深处。

    三艘新造的乌篷船静静泊在溪口,船身漆黑如墨,却泛着奇异光泽——那是小篾儿用海底沉木与火鳞胶混制的防水层,再覆上特制油纸,刀砍不破、火燃不焦。

    每一块油纸边缘都烙着一个极小的“记”字,是苏家旧印的变体,隐而不显,唯有懂的人才能认出。

    昭影立于岸边,指尖抚过船舷,触感冰凉而坚实。

    她身后,哑姑已换上便于行走江湖的短打劲装,肩头背着一盏无焰琉璃灯——那是无声书院最后一件信物,能引动人心最深处的情绪共鸣。

    盲诗郎弟子盘坐在甲板上调试琴弦,断弦重续,音色比往日更加苍茫辽远。

    孩子们围在一旁叽喳议论,眼里全是向往。

    “我们要去很远的地方吗?”一个小女孩仰头问。

    “远到连梦都未曾抵达。”昭影蹲下身,替她系紧脚上的软底布鞋,“但我们会把你们的故事,讲给所有听不见的人听。”

    消息传得极快。

    不过半日,十里八乡的百姓便扶老携幼赶来送行。

    有人提着腊肉,有人捧着绣帕,更多人只是默默站在岸边,眼中含光。

    他们不懂什么“舆情操盘”,也不知风云录早已崩塌于无形,他们只知道——从今往后,他们的声音,终于有人愿意带走了。

    启程前夜,月华如练。

    昭影独自坐在院中石阶上,手中握着一封未拆的密信。

    信是昨夜由一只铁喙夜枭送来,落款无名,只有一枚残缺玉蝉印记,与母亲当年所佩之物分毫不差。

    她指尖微颤,却没有打开。

    有些真相,她已不再急于知晓。

    脚步声轻响,顾夜白走来,披风上还带着屋外的寒露。

    他不说话,只是坐到她身旁,接过那封信,随手投入炉火。

    火焰猛地一跳,将玉蝉印记吞没成灰。

    “你不怕错过什么?”她轻声问。

    “我只怕你忘了回来。”他抬眼望她,眸底如深潭映星,“可后来我想通了。你娘走过的路,你也终究要走一遍。我不拦你,也不能替你走。”

    她怔住,忽然觉得喉间发涩。

    他站起身,从墙边取来斗篷,蹲下为她系紧领扣。

    动作缓慢而细致,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

    “你娘教会我一件事,”他说,声音低沉却清晰,“真正的家,不在屋檐下,在光能照到的地方。”

    那一夜,她久久未眠。

    新春之夜,万籁俱寂,天地仿佛陷入一场温柔的停顿。

    山谷中偶有爆竹余响,像是旧岁最后的叹息。

    顾夜白抱着熟睡的昭影坐在门前石阶上,女儿的小脸贴在他胸口,呼吸均匀绵长。

    天际忽有异动。

    一盏盏皮影灯笼缓缓升起,那是村民为祈福所放,本应随风飘远。

    可此刻,所有灯笼竟齐齐悬停半空,纹丝不动,如同被无形之手定格。

    紧接着,幕布自启——并非设于戏台,而是浮现在空中,薄如蝉翼,却清晰如昼。

    画面浮现:一名小女孩站在高台之上,身后是无数手持烛火的孩子,目光清澈而坚定。

    他们不开口,却似有低语直入灵魂:“我们不说神话,我们说人话。”

    光影流转,画面渐淡,一行古老文字悄然浮现,笔迹苍劲,源自苏锦瑟家族密令残卷——

    “舆情归民,光归于影。”

    顾夜白心头剧震,低头看着女儿恬静的睡颜,忽然笑了。

    眼角微润,声音轻若呢喃:“你娘赢了。”

    远处,第一缕晨光照进山谷,落在“双星亭”前那束年年更新的野花上,露珠折射出七彩光芒,宛如新生。

    翌日清晨,阳光洒满小院。

    昭影正在教几个孩子操控皮偶,笑声清脆。

    忽然,她动作一顿,目光凝滞——

    晾衣绳上,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衫随风轻晃,袖口处针脚细密,是昨夜母亲亲手缝补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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