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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犁沟尽头没有终点
    他肩背绷紧如弓,腰身微沉,脚步不疾不徐,一步一印,像在丈量一段被遗忘的岁月。

    身后,新翻的田垄如墨线般笔直延展,麦茬伏倒,泥土松软,散着微腥而踏实的气息。

    这是麦收前最后一犁——不是为收成,是为“正位”。

    他本该在田埂尽头收犁、卸轭、擦汗。

    可当他推至地头,犁尖触到那方青石界碑时,却未停。

    顾夜白缓缓直起腰。

    风掠过空旷田野,卷起几缕浮尘,又倏然静止。

    他低头看那犁沟——起于碑侧,终于碑侧,首尾相衔,浑然闭环。

    沟沿齐整,弧度温润,仿佛大地自己提笔,画下了一个无人落款的句点。

    昭影不知何时已赤脚跑来,脚踝沾泥,发辫松散,小手还攥着半截青麦秆。

    她蹲在沟边,指尖试探着探入湿土,忽然仰起脸,声音清亮如裂帛:“爹,地自己画了个圈!”

    话音未落,远处田埂上便传来一声笑。

    老陶头孙子扛着锄头来了,新削的木柄还带着树皮清香。

    他放下锄,蹲下身,用拇指抹开犁沟边缘浮土,露出底下更清晰的旧痕——那不是犁出来的,是年复一年,人踏、牛踩、雨冲、霜浸,硬生生磨出来的路。

    “古法耕田本就圆融,”他笑着摇头,额角沁汗,“哪来首尾?是你心里还有榜,才觉有终。”

    他抬手一指田心。

    麦浪正起伏。

    青黄相间的穗子低垂着,在风里轻轻颔首,饱满的芒刺朝下,茎秆柔韧而谦卑。

    “你看,”他声音轻下来,却字字凿进风里,“穗子低头,不是认输,是谢土。”

    顾夜白没应声。

    他只是静静望着那片低垂的麦海,望着那圈无声闭合的犁沟,望着女儿沾泥的脚趾陷进温润沟底——像陷进一个尚未命名的起点。

    就在这时,田埂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夜粥郎来了。

    灰布衣,旧草鞋,双瓮沉甸甸压在他肩头,瓮中粥气氤氲,在初升的日光下蒸腾如雾。

    他没走近,只在田埂边稳稳放下两碗新麦粥——粗陶碗,碗沿豁了一小口,釉色斑驳,却洗得透亮。

    碗底无字。

    但一碗浮着一枚梅核,青褐色,纹路细密,微微泛油光;另一碗浮着一粒麦仁,饱满圆润,金黄如粟,在粥面轻轻打旋。

    顾夜白目光顿住。

    他认得这梅核——苏锦瑟熏戏箱的沉水香里,总混着一点梅子酱的酸甜;也认得这麦仁——三年前雪夜,她曾从袖中抖出一把新收的麦粒,一颗颗埋进冻土,说:“粮种不死,人就不算断根。”

    这不是施舍,不是纪念。

    是盖章。

    是落印。

    是百姓以最朴素的方式,重写一本《风云录》——不排名次,不列座次,不设榜首,只记谁曾俯身,谁曾捧粥,谁曾把命熬成灯油,把名字熬成暗号,把恩义熬成麦仁里一星不灭的胚芽。

    他端起一碗,热粥熨贴掌心。另一碗,他轻轻推至昭影面前。

    她没急着喝,只伸出小指,小心翼翼拨弄那枚梅核,让它在粥面缓缓打转,像一颗不肯沉底的星。

    风忽起。

    麦浪翻涌,沙沙作响,如千人低语,万影齐动。

    顾夜白喉结微动,将最后一口粥咽下。

    温热顺喉而下,却似一道火线,直抵心口——那里,十年冰封的冻土正悄然酥裂。

    他放下空碗,抬眼望向女儿。

    昭影正低头,从田埂边抽来几根青麦秆,指尖灵巧翻飞,麦节柔韧,茎皮微涩,她却捏得极准,一圈,两圈,绕指成环。

    顾夜白站着未动。

    她却忽然踮起脚,仰起小脸,把那枚尚带体温的麦环,轻轻戴上了他的头顶。

    麦秆微凉,带着晨露与泥土的微腥,环形轻巧,却稳稳扣住他束发的黑布。

    他怔住。

    风拂过麦环,发出极细的“簌簌”声——

    像幕布初启,丝线微颤,影人将动未动的一瞬。

    夕阳熔金,泼洒在翻过的新田之上,麦浪被染成一片流动的赤铜色,起伏间仿佛大地在缓缓呼吸。

    顾夜白立在田埂尽头,犁铧斜倚肩头,铁刃映着余晖,幽光微凛,却再无半分杀气——只余温厚沉静,如钝剑归鞘,如烈火入灰。

    他垂眸,看昭影的小手还搭在他腕上,指尖沾着湿泥与麦芒,暖烘烘的。

    她仰着脸,睫毛颤得像初生蝶翼,眼睛亮得惊人,盛着整片燃烧的天光。

    那枚麦秆编就的环,仍稳稳扣在他发顶,松软却不坠,轻巧却自有分量,仿佛不是草茎所制,而是用三年雪夜埋种的执念、百场皮影开锣的鼓点、千次暗巷递信的指温,一寸寸捻出来的。

    她忽然松开他的手,转身蹲下,又抽三根青麦秆,指尖翻飞如蝶掠春水——咔、绕、扣、拧,不过眨眼,第二枚麦环已成。

    她踮脚,将它轻轻套上自己发髻,歪头一笑:“爹戴梅核,我戴麦仁;爹是孤辰剑主,我是守田小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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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夜白喉头一热,没说话,只伸手,极轻地碰了碰她额角汗珠。

    风起,两枚麦环相触,“簌簌”一声轻响,细韧而清越,竟似幕布初启时丝线绷紧的微震——那一瞬,他眼前猝然闪过:油灯摇曳,红绸低垂,影人腾挪于方寸之间,苏锦瑟素手拨弦,声如裂帛:“诸位且看——这傀儡,原是活的。”

    心口骤然一烫。

    他牵起女儿的手,掌心粗粝,却把她的手指裹得严实。

    归途缓行,脚下是夯实的土路,两旁麦穗低垂,谦恭如礼;远处村落炊烟袅袅升起,柔白如絮,缠绕着青瓦与榆树梢。

    忽而一盏灯,在村口老槐树下亮了起来。

    不是灯笼,是皮影灯。

    灯架古拙,灯面薄绢透光,绘一株虬枝老梅,疏影横斜;梅下并排两粒饱满麦仁,一左一右,不争高下,不列前后。

    灯影摇曳,梅枝微颤,麦仁泛光——灯面无名,无榜,无序,唯余人间烟火气,蒸腾而上,温柔而不可撼动。

    顾夜白脚步微顿。

    昭影仰头问:“爹,谁画的?”

    他望着那盏灯,良久,低声道:“你娘画的。”

    ——不是苏锦瑟,是“苏锦瑟”三个字早已散入风中;可那灯里的一梅一麦,是她未落款的笔锋,是她烧尽所有名姓后,留给这江湖的最后一道印。

    他没说破。

    只是将女儿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仿佛攥着一截尚带体温的麦秆,柔软,易折,却韧到能绕指成环,能承住整个倾塌过的天地。

    暮色四合,灯影渐浓。

    风拂麦环,沙沙如诉。

    而无人知晓——

    那两枚麦环,正悄然渗进夕照最后的金线里,像两枚尚未盖印的空白榜文,静静等待晨光来填满。

    hai